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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重而悠扬的天山牧歌

作者:忽培元   发布时间:2012年04月20日  来源:人民日报  

如果说新疆的哈萨克族,是一个淡定深沉而又自强不息的民族,一个宽容大度、经历过种种苦难却又始终乐观向上的民族,那么,痴情热烈而又单纯的哈萨克族作家艾克拜尔·米吉提的短篇小说,就是一位立身马背的忠诚的民族歌手弹奏着心爱的冬不拉行走于他所熟悉的阿吾勒(村落)与县城之间的山林田野里,用娴熟纯正的汉语吟唱出的凝重而又悠扬动听的美妙歌谣。例如《努尔曼老汉和猎狗巴力斯》、《哈力的故事》、《发现》,还有令人心弦震颤的《哦!十五岁的哈美丽黛……》等等,这些他青年时代的作品,如同那个特殊年代留下的深刻烙印,更是一个民族在蹉跎岁月里的整体处境与遭际。他是唱给自己和乡亲们的,更是唱给外部世界的。你听得出,那远方传来的歌声起初并非高亢激越,甚至还略带嘶哑凄婉,但却是质朴无华的原生态,纯正地代表了一个古老族群特殊年月内心深处的哀怨、期盼与呼唤。读着这些文字,你体会得到,歌者的艺术“脐带”是与自己民族母亲的躯体紧密相连的,歌者的喜怒哀乐是与他所深爱着的兄弟姐妹父老乡亲始终共振共鸣的,歌者的爱憎褒贬是非判别,总是折射着一个热情奔放、能歌善舞的民族的情操秉性、生存愿望与生活态度。

写小说如同绘画。白描本是小说创作基本的技法,就如同国画创作中的水墨笔法,但艾克拜尔·米吉提在白描里找到了自己的个性。例如在《草原的蒙蒙雨夜里》,作家没有任何的人物个性的交代与渲染,只是通过“对话”,一个原本“瘦小”的哈萨克牧人哈森那异常倔强和出奇智慧与风趣的高大形象已经跃然纸上。近些年来,作家的白描功夫显然更趋成熟。特别是那些契诃夫式的千把字作品,更堪称白描精品。作家饱蘸生命的激情,描绘出的那一幅幅令人耳目一新的风情小品,更像是一株株矗立大漠戈壁中的树龄不同的胡杨。他那有力的白描笔触是简略粗犷的,色彩是朴素单纯的,蕴涵却如同胡杨的根系,因其深接地气而自然形成了含蓄深刻的思想底蕴与历史印痕。

当然他的歌声,有时也会带着历史的哀怨与尘烟,伴随着撕肝裂肺的冬不拉的疯狂伴奏。那是当他把笔触偶尔地伸入本民族苦难历史的深处,于是那激昂悲壮而又不无血腥的歌谣,就成了回肠荡气的悲歌一曲。令人敛气倾听且为之感染陶醉。我读着苍凉凄厉的《瘸腿野马》,就仿佛听到了一个从苦难的泥沼中走来的顽强不屈的民族艰难挣扎行进的雄壮坚实的脚步声。

“森林永远是一片神话的世界。”作家其实一直都在营造着自己理想的大森林。读着艾克拜尔·米吉提的短篇小说,你会不时地觉得自己走进了一片秋日的大森林而感受到美妙神话的魅力。脚下是梦境一般松软苍黄的草地,远处是幻觉似的巍峨雪山的影子。茂密的桦树、山杨、雪柳,高大的云杉、塔松,金黄与洁白中衬着墨绿……除了那种绝无仅有的端庄、典雅、娴静氛围之外,你还会觉得“空气湿漉漉的,似乎随手一抓便能捏出一把水来,吸在肺叶里也是那般潮湿、甜润。”这时候,我们的歌手的想象力、大自然与听众——作家的心灵之美、自然的原始之美与人们的想象之美早已融为一体。作家也就成了一位真正的丹青圣手,他手中的画笔尽情地挥洒涂抹。《风化石带》,一幅多么独特而美妙的神话世界,在读者面前徐徐展开……在这里,时代与社会的变迁与动荡只留下了遥远的回忆,而亲情与劳作却像姑姑那半碗刚刚割得的蜂糖,甜蜜地令人咂舌陶醉。这时候我们作家的吟唱又是充满了甜蜜诗意的浪漫,作家笔下充满了令人耳目一新的诗情画意,这让你想起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那种对大自然与乡村生活的一往情深委实令人感动。所不同的是,作家除了对大自然体察感受得细致入微,更对于生活于其中的人物内心世界给予了更多的关爱和体恤。《金色的秋叶》是最具代表性的一篇。小男孩阿尔曼的纯洁、城里来的女画家的纯美和外表粗俗野蛮的伐木工人内心的善良淳朴……一切都令人为之感动。而这一切,正是在“大森林神话”这美好的特定环境之中得以呈现的。作家仿佛用最精美的托盘,捧出原生态中的迷人珍珠,令人爱不释手、回味无穷。显而易见,艾克拜尔的短篇小说,整体的格调如同雨后的大森林那样幽雅纯净,充满了神话般的新奇与高贵。甚至于苦难和不幸,如《雪崩》那样惊心动魄的人间悲剧和《晚霞》那样原本也可以写得耸人听闻的情感风暴,在作家的笔下都变得异常深沉和凄美,展现出的仍然是特定生存状态下人的心智与高尚灵魂,从而达到洗涤灵魂和引发深思的强烈的悲剧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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