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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时代的散点透视

作者:   发布时间:2013年03月29日  来源:北京青年报 李以亮  

作为一个资深“韩迷”,从未放弃过可能的阅读韩少功的机会。从最初的《月兰》、《西望茅草地》到以《爸爸爸》为代表的“寻根小说”,再到《马桥词典》、《报告政府》等等,这些小说都曾带给我强烈的阅读兴奋。在我视野里,他是三十年来一直保持了强劲创作活力的作家,这种活力来自于作家对现实生活不断的掘进能力,不像有些作家写着写着却逐渐丧失了现实感。

韩少功最近发表的长篇小说《日夜书》(《收获》2013年第2期),读来就有一种令人难以释卷的感觉。在这部作品中,作家或精细或漫画似的刻画了一系列鲜活生动的同时代人群像,无不富有启示意义;同时,小说里还不时穿插了大量雄辩而富有深度的精神剖析,展示出作家庞大的对于时代、现实和人生的吸纳、消化能力。在我看来,这是一部到目前为止,带有作家个人总结性质的作品。

和韩少功以前的长篇相比,这部《日夜书》在情节、人物关系的编织上,也更具统一性,始终围绕、贯穿着以第一人称出现的“我”——陶小布,既是叙说者,更是每个人物的审视者、理解者。小说里出现的人物众多,侧重的是“我”的同代人、具有知青背景的人。作家在过去与现在之间迅速而老练地辗转腾挪,大体上前半部主要描写昔日下放的知青生活,后半段则侧重描写眼下的得意或失意人物,作品展示的生活面相当宽,许多地方都涉及到十分“高精尖”的领域,如精神科学、现代科技。

在小说的主要人物里,我以为马涛与马楠兄妹的塑造是最成功的,寄托了作家更深刻的同情。马楠无疑是一个人们眼里的弱者,但她身上却具有堪称伟大的自我牺牲精神。她不堪一击,却勇于承担一切委屈、苦难,乃至最卑鄙的蹂躏。在由“我”叙述的初夜里,马楠是一个那么纯洁动人的形象,构成了小说里最为华彩的一章。马楠的哥哥马涛,似乎是天生的强者,知识青年的精神领袖,才华横溢而且一贯具有高屋建瓴的优越感,处处、时时准备争第一,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也收获了广泛的尊敬与崇拜,但这也是一个十分“自我中心”的人。小说在写到马楠探监以及马涛漂泊回国时,都着力刻画了这个人物的复杂性。他把他人的帮助视为天经地义,而立志解救别人的人却一直需要别人最切实的帮助。作家对这个人物的批判是锋利而深刻的,为以往的知青小说罕见。但批判归批判,作家并没有完全否定这个人物,“我”在车上讲的那个毒瓜的故事,以瓜喻人,说,“它就不希望自己也能甘甜一生吗?当然不是,肯定不是,绝对不是。但它的悲情无人可知。”作家对这个人物饱含了同情的理解。

小说除了“我”之外,使用了差不多相同笔墨与笔力描写、剖析的人物还有很多,如郭又军、吴天保、大甲、小安子等等。他们在小说的“散点透视”下,被选取了一生里的重要或有趣的段落重点描写,过去时与现在时交替,有故事,有发展,但少有归宿与结果。他们或身处两难,或被时代作弄与抛弃。这种散点透视法,我注意到一直为作家所惯用,现在是十分娴熟了。这种技巧似乎很适合韩少功这样思想型的作家,便于他将笔力集中于刻画、解析人物的个性意义,而不是编织离奇动人的情节。

在风格上,《日夜书》延续韩少功一再运用的荒诞小说特征,小说本身并不长于故事在时空的连贯性与真实性,而更多着意于彰显、突出时代和现实的本质。一句话,更强调表现艺术的真实性,提纯存在的本质。小说里的“我”担当着“作者化身”的重任,既方便了叙述,还充分展示了其深刻的理解力——对人、对事,对纷繁复杂的世相。如果说这是一个传声筒似的角色,也是作家有意为之。作家似乎自信地想要通过他,给读者提供一个高远、深邃的理解时代的视角。因为有作家三十多年的写作功力附着在他身上,效果相当不错。

整体看,这部小说的结构略显不够集中。但在紧扣主旨、表现时代的种种困境乃至荒谬上,却颇为紧凑,全书二十余万字,读之毫不拖泥带水。我想,这个主题也许过于庞大,一部小说似乎很难达到目标。所以我以为,这部以全面表现“时代”为题旨的小说,虽然明显调动了作家巨大的生活积累,读者在初读之下也许会有一种虽精彩纷呈,但也难以把握的感觉,少数地方,或许为追求荒诞幽默的风格导致有点过分夸张,如贺亦民的石油城经历的描写。这样的瑕疵,相比作品巨大的文学野心,大约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吧。

《日夜书》/ 韩少功著/《收获》2013年第2期 供图/小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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