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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图》:对现代中国移民史的重新想象

作者:张抗抗   发布时间:2011年09月14日  来源:文艺报  

长篇历史小说《乡图》以广东江门的乡土生活为依托,描述了150年前始发、延续至民国中期的沿海农民出洋谋生大迁徙,以及由此带来的中西方物质与文化交流,探讨了个体与族群、亲情与乡情、仇恨与宽恕的复杂关系,彰显了侨乡人的家国之爱。

此岸与彼岸

此岸是檀江边渴望致富的乡民,彼岸是金山银山可望亦可即。小说中的故事发生时,辛亥革命前夕的江门地区历经近百年的海外移民大潮,西风东渐,门户洞开,早年赴美的“猪仔华工”、“铁路华工”、“契约华工”,经过多年的血汗拼搏,相当一部分人已在海外略有积蓄。但在华夏子孙深入骨髓的家族意识里,彼岸是一座桥一条路一个码头,而不是家园;家园是血脉相连的宗亲,是祖辈归葬的故土。身在彼岸,心魂却没有一并带去。人在太平洋东岸挣下的金银,是必需寄回西岸去的;茫茫太平洋,载不动华人思乡爱国的心舟。在老一辈侨民的意识里,此岸与彼岸的界限,从来都是条块分明。

于是“金山客”纷纷回乡盖房造屋或兴办学校医院。民国时期,此地“洋货”流行,物资丰盛,商贸金融服务业已初具规模。也因此吸引了更多乡民漂洋过海寻梦。由于几代人积累的移民经验和人脉因缘,檀江人海外奋斗的境遇,虽然艰辛艰难,却相对稳定较少风险,近代史上的侨乡新会也因此得名。这个起点,显然高于以往文学作品中所描述的那种有关淘金挖矿、修铁路砍甘蔗,血泪斑斑的华工故事。

这部小说的重心在于讲述“从金山回来之后如何”,我暂且称之为“金山之重”,也即金山移动之重与人心之重。因此在整体结构上,篇幅比例显得不很匀称。前三分之一写的是兄弟二人先后由此岸去往彼岸,赚钱求生拼搏,为财负义、为情反目。后三分之二写的是弟兄二人由彼岸回归此岸,在檀江兴建铁路大展宏图。为留守家乡的同一个女人,弟兄间的情感关系一波三折。在那片散发着榕树葵林气息的热风蕉雨中,各路好汉个个胸怀大志,各施拳脚,试图改变个人与家族的命运。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情节的推进也紧凑合理。作者采用了传统现实主义方法,老老实实说人记事,内容扎实可信。

故事行至20世纪30年代末,船头骤然转向。在日本侵华战争的炮火硝烟里,“此岸”不再安全。东北失守后,日军步步南下直逼广东沿海。此岸在战火中剧烈晃动,面临覆灭的危险。于是,此岸与彼岸,突然发生了易位,或称位移。彼岸是辛劳屈辱却充满希望的明天,而此岸是被蹂躏的土地及等待救赎的乡亲。

《乡图》真正希望表现和完成的,是“金山客”由彼岸折返此岸的“后移民”路径图。在同类题材中,可谓另辟蹊径,这也正是《乡图》的别具风格的创意亮点。

碉楼与碉堡

无论在现实生活中,还是在小说故事里,“碉楼”,都可作为一个极具广东侨乡特色的文化符号、一个无可替代的历史坐标而存在。2007年,广东开平碉楼成功申遗,在檀江流域,遍布偏远村落的千百座保存完好的碉楼,如今已成为江门珍贵的人文遗产。

碉楼的兴衰,以无声的建筑语言印证了历史的进步。自兴建碉楼起始,乡间开始大量使用西洋建材,如水泥钢材玻璃,均从香港进口。自新大陆返乡的金山客,实际上已经成为大陆文明与海洋文明的架桥人、现代开放型社会的敲门人、封建蒙昧国体的掘墓人。尽管他们在骨子里仍然坚守着中华文化传统,但身体里已经流动着西方工业化的物质细胞,呈现出中西方文化冲突与融合的最初样态。

至今散落于江门境内的一座座形态各异的碉楼,是金山客以毕生血汗积攒的财富,更是海外华侨落叶归根的安身之处和荣誉象征。碉楼落成、屹立于世之时,碉楼的主人才从此挺起了腰板。

《乡图》一书中,碉楼始终是一种侨乡的精神隐喻。小说的前半部分写乡民内心对碉楼的向往和膜拜,因而含辛茹苦出洋谋生赚钱,为的是终有一日回乡,能为自家建起碉楼。楼高十丈,一砖一瓦寸墙寸心。而小说的后半部分写的则是如何守护这片碉楼林立的乡土。在疯狂入侵的日军面前,碉楼的居家功能在一夜之间转换为民间抵抗行动的坚固碉堡,成为乡间抗日力量自发保卫家乡的战场。碉楼可毁于战火,却不可毁于怯懦;碉楼可破碎可坍塌,但人的骨气血性不可践踏不可摧毁。曾经,为了摆脱贫困,在彼岸他乡,国人不得不低头忍辱;而今,在自家的土地上,还不能挺胸抬头做一回男子汉么?侨乡人以彼岸的血汗建造的此岸碉楼,必得以生命来捍卫的。

故事进入高潮,檀江边的碉楼之战,描述得十分感人动情,也将碉楼可攻可守、进退有余的奇妙功用刻画得淋漓尽致。碉楼的象征意义已经超越了物质层面,在血与火的洗礼中,由“家”——保家,升华为“国”——卫国,从而实现了一代侨民的人生价值。

所以,在我的理解中,《乡图》其实是一个有关财富与心灵、逃离与回归、屈辱与自强的故事。小说的意味由此渐入深处:檀江人捍卫的不仅是碉楼,更是人的尊严。

他乡与故乡

小说中始终贯穿着一幅手绘的“乡图”。 远行人告别家乡前,将此图小心藏在身上,汗湿水洇,漂洋过海随身一路颠簸;到达彼岸后,始终珍存于箱底,再交给出生于异国的儿女。几十年后,纸页已泛黄变脆,仍是舍不得扔掉。只因图上画着自家的房屋、村庄与河流……

江门的华侨博物馆中,收藏有侨民后人捐赠的真实乡居图,线条笨拙粗陋,质朴无华。我不识粤语,但面对这无需解说的乡图,凝目细察,别有一种贴肉贴心的亲情乡情,泪水悄然涌出。江门新会是我的祖籍,是我生命的源头之一。我父亲9岁时随我祖父去上海谋生,心中一定也有一幅自绘的乡图。我在杭州出生长大,30岁那年才第一次见到杜阮老家的古井,历经半个多世纪,井水依然清冽甘甜。因此,我读《乡图》,犹如一次迟到的补课,于我有寻根问祖的特别意味,我希望由此知晓有关故乡的前世、故人的今生。

小说中的主要人物,从彼岸到此岸,前后涉及几十人。司徒家族的振南、振江兄弟,侠义的偷渡船长何成彪,聪慧娴淑的女人秋月,进步青年沈琳……每个人物的命运跌宕起伏,性格鲜明饱满。书中的广东乡亲们,他们被湿润的海风与丰茂的葵林交替养育而成,是我未曾谋面却似曾相识的现实生活中的故乡长辈。他们恰如我父亲的性情——坚定执著、敢说敢为、直率坦诚。在他们身上,潜藏着榕树气根一般顽强的生命遗传基因。

尹继红竟然不是土生土长的广东人——这部以江门檀江县移民生活为背景的厚重的侨乡历史小说,出自于一位从内地“移民”来广东的“外乡人”之手。在如此偶然的契机之中,究竟隐含着怎样的必然?

在他的创作手记中,我读到了他写作这部小说的动因和过程。那是另一部痛苦而漫长的“心灵移民史”:感动——吸收——震撼——融合——重组,心智的成长与文字的历练,在同一时间内互为因果。多年前,当他第一次站在新会“黄竹坑”的华侨义冢前,面对裸露于黄土之外的无名骨殖坛罐的那个瞬间,即被一种强大的人类情感所感动所征服。此后的岁月,他用了近十年的时间,穿行于乡间村落、流连于博物馆和图书馆,阅读了大量的华侨历史研究专著,寻找收集考证那些散佚的往事和细节,可见作者前期准备工作的严谨与充分,可知作者对该书用情之深,用心之诚。时间流逝,一个个曾经陌生的“老广”,在他的脑中日渐鲜明丰满,以至于当他在电脑上敲下小说中的第一个人名,他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异乡的一个新成员,笔下的人物每一个都是他的亲人和知己……于他本人而言,这恰恰也是一次“故乡”与“他乡”的置换。

记得台湾诗人余光中先生曾经说过,有汉字的地方,就是故乡。我在北大荒度过了青年时代,我说,天下有情之处,可为故乡。一个写作者,若是心中拥有世间大爱,他乡即故乡。

尹继红这部《乡图》成稿之后,被列为广东省纪念辛亥革命100周年重点文学作品并顺利出版。他成功的写作实践,也许可以从另一个侧面证明文学的缘起、取材均可是多样的;作品的生活来源,并不囿于某一个固定的区域。天下之大,芳草遍地;深井清冽,江河浩荡——优秀的作品,可汲于井塘,亦可取自三千弱水。我们这些远离故土的现代游子,何不将自己的视角放得阔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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