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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书》:社会密码与文化记忆

作者:孟繁华   发布时间:2011年09月14日  来源:文艺报  

与津子围以往的创作比较,《童年书》的变化非常大。过去津子围的小说涉世很深,他是一个入世的作家,他喜欢浓墨重彩大开大阖,而对超拔脱俗、婉约静穆一路兴趣不大。这当然与作家风格的选择有关。但在不同的风格中,我们大体可以了解一个作家内在的追求和趣味。读《童年书》我会联想到林海音的《城南旧事》。《城南旧事》是一部自传体的小说集,小说以童年小英子的视角,讲述了上世纪20年代北京南城的人与事,成人世界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在一个稚嫩孩子的眼中折射出来。其间温婉的记忆在淡淡的感伤中弥漫四方。林海音实现了自己的创作期许,她感动了一代又一代的读者。

津子围的《童年书》当然也是自传体的小说。《城南旧事》是林海音7岁到13岁时的生活记忆,津子围书中讲述的生活应该也是这个年纪。这个年纪的记忆真实可靠。因此,津子围《童年书》中的故事,记载和隐含的社会密码与文化记忆是我感兴趣的。叙述主人公讲述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叫八面通的小镇”上的“窄街”。“它处在黑龙江的东南部,离中苏边境不足一百公里,过了马桥河林场,就要检查边防通行证了。中国这么大,没多少人知道那个地方。不过我们那个地方的人都知道北京,知道外面的世界。”它的时代是“中苏关系正紧张,‘深挖洞,广积粮’、‘反修防修’的条幅到处都是……我家也和很多家庭一样,在窗玻璃上贴‘米’字的纸条,以防玻璃被震碎了伤到人;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挖了地窖,以防空袭。预防空袭的警报经常在大修厂的灰楼上响起来。这时,大家就把准备好的干粮和炒面背上,跟着前呼后拥的人群,向铁道旁的防空洞跑去。”这是一个极其简单和苍白的时代,那个时代留给我们的记忆几乎是相同的。物质生活极度贫困,精神生活极度贫乏。小说中曾讲述了这样一个细节:定量供应的粮食使每个家庭经常断粮。一次家里断粮时,母亲给了他钱和粮票,让他到饭店买馒头,陪他去的有几个伙伴,买的20个馒头让他和伙伴们吃掉了。“回家已经是傍晚了,母亲看到我两手空空,问我馒头呢,我撒谎说钱丢了。母亲的眼泪立即涌出来。事后我才知道,母亲和妹妹都没有吃中午饭,而且,那些粮票是那个月最后的指标。多年后,我一直无法回忆那件事,每当想起,我的心都在流血。”没有那种生活经历的人,很难想象几个馒头对母亲意味着什么。作者不是“无法”回忆,而是不能回忆或不敢回忆。物质生活的贫困,在这样一个细节上被揭示得一览无余。

物质生活的极度贫困使无知的少年走上了一条犯罪的道路。他们开始是捡废品,换钱买简单的零食;后来逐渐地发展到去工厂偷生产物资,甚至毁坏变电器。另一方面,那又是一个极度道德化的时代。无论成人还是孩子,都对两性关系讳莫如深又兴致盎然。比如大人和孩子对“姜破鞋”的议论、好奇、窥视;孩子对鸭子交配的审判,这种道德的两面性只能发生在那个年代。它也从另一方面反映了那个时代精神生活的贫乏状态。因此,《童年书》隐含着丰富的社会信息和密码。对这些信息和密码的破译与识别是我们进一步认识那个时代的重要方式。

另一方面,是《童年书》中记载的文化记忆。一般的意义上,作家的所有创作都是对童年记忆的反复书写,童年记忆会影响作家的一生。对津子围而言,《童年书》中最重要的记忆是“战争文化记忆”。一方面,这与叙述者讲述话语的年代有关。那个时代中苏关系紧张,战争叙事不断强化。这种战争文化一旦进入童年记忆,会激化成一种幻觉。比如叙事主人公希望原子战争真的打起来,为的是检验自己防原子弹卧倒的姿势正确与否。同时他坚定地认为:原子弹没什么可怕的,不过是纸老虎罢了。战争文化塑造了男孩子虚幻的“英雄主义精神”,并且渗透到了日常生活中。比如,窄街的伙伴们都被封了军队的职务,从“司令”开始,一直到侦察员、通讯兵。这种军事文化符号使童年生活有了满足感,但他们并不满足于口头的快感,他们还要诉诸于行动。比如他们经常打群架,经常有“血染的风采”。为了逃避家长惩罚,他们还有进山“打游击”的壮举,尽管是场闹剧。

战争文化是20世纪最重要的文化,它深刻地影响了20世纪中国的思想和社会发展历程。我们经常使用的“战线”、“堡垒”、“摧毁”等话语都是来自战争文化,甚至至今没有终结。这种文化使人的思想板结僵化,作为一种硬性文化,它成为一种进入、理解人的情感的障碍或屏障。这一点在《童年书》中有极为生动的表达。比如“我”对女孩子的情感是相当复杂的,女孩子既有强烈的吸引力,又要表达出“男子汉”的不屑和轻蔑。“丛丹的口琴”一章中有一段讲述“我”看女孩子跳皮筋的情节,作者记述得极为详尽。女孩子并不理睬他,他暗中和暗恋的丛丹在较劲。他沉浸在丛丹美丽的跃动中,情不自禁地大喊一声“跳得不错呀!”女孩子表面上也对“我”表示了不屑,让他远一点别碍事。但是“我能听她们的吗?自然不能,我还磐石一般立在那儿”。这种不经意流露的对立情感,是战争文化的直接影响。这种影响以至于使叙事主人公失去了一次刻骨铭心的爱情,也就是丛丹在农历七夕与他的约会。这是小说中最为动人的段落,但这个动人的童年记忆就这样被战争文化毁坏了。当然这构不成悲剧,但少年的爱情我们还会再经历吗?

《童年书》是津子围最重要的作品之一。它的重要可以和《口袋里的美国》相提并论。《口袋里的美国》重建了文学的政治,终结了留学生的悲情书写;《童年书》则表达了津子围的另一种才能,即小说的散文化笔墨和温婉从容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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