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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大江健三郎的读书心得

作者:大江健三郎   发布时间:2011年06月13日  来源:  

《别了,我的书!》是我一部近作的书名,正如我在该书中所表明的那样,这个书名引自于纳博科夫[1][1]俄语写作时期的代表作《天赋》(若是寻找福武文库版被英译为“The Gift”的旧书,很快就会买到手)。被书写的主人公(在书中死亡了的主人公亦然)将永远活着,而写作该书的作家却会死去,临死前,作家向自己写出的书道声“别了!”。我也是一个老作家,必须说出“别了!”的时刻越发临近,而且,像我这样读书占据了人生一半时间的人,还想衷心地对自己此前读过的所有书也道一声“别了!”。于是,我就考虑搞一个仪式,以这种向大家发表讲话的形式,与可以称之为我的生涯之书的各种书告别(如果可能的话,我打算把这些书亲手交给大家)。我想请一次次垂顾书店、而且肯定会比我更长久地生活下去的各位记住那些书。对于大家的这种协助,我要预先向你们表示感谢之意。 

为我提供了这个机会的,是在淳久堂书店池袋总店开办的“大江健三郎书店”。该书店商定开办半年,昨天我也环顾了书架,觉得比较有趣。那些书确实都是由我自己选定的,可实际看到它们被摆放在书架上时,还是为之感到新鲜。 

那里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书籍,这是事实,但在缓慢眺望着书架,整理那些或凸出来或凹进去的书籍的过程中,却感到所有这些书籍都与我这个人连接着。我回想起自己曾在一部小说[2][2]里写过相关内容,今天早晨试着找了一下,却没能找到那部小说。我要说的是名叫迭戈·里维拉[3][3]的墨西哥大画家(无论在描绘巨大壁画还是其风格的独创性方面,他都是一位大画家)的夫人、同样非常独特的画家弗瑞达·卡罗[4][4]。在她的一幅绘画作品(确实是题为《亨利·福特医院》的画作)中,有好几根血管伸出自己的体外,连接在胎儿呀蜗牛呀兰花呀台钳上。我一直生活在一种感觉中,觉得我书房里的书与自己的血管相接相连,现在,面对自己书店里的书架,就好像在重新打量着那一切似的,我为此而感到了满足。 

不过,我认为一个读书人与书的连接方式,还是更具构造性的为好。有一群书形成分子模型般的立体排列着,我希望自己置身于这么一种连接的正中央。不久后,也许会出现被全息摄影的大画面所照射的电脑构造,而我或许能够在品味着被巨大的书之森林、书之树丛所围拥的感觉的同时选择图书。 

于我而言,存在一个书的网络。在我的生命旅途中,总会不断地逐渐形成一幅幅这样的略图——“我是读了这种人的书,并接受了他们那些书的影响而生活过来的”。这是一种持续性的读书,到了今天这个年龄上,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迄今为止的生活最重要的特徵征,便是与这些书一同生活过来的。而且,我会觉察到这种程度的书的质和量,进而感悟到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是处于这种程度的一生,与此同时,我还会泛起眷念之情——啊,确实就是这么一种人生。 

首先,我想说说年轻时与古典文学的邂逅以及其后再度与之相逢的故事。其实,昨天在维护宪法的“九条会”[5][5]全国集会上,我也围绕宪法和教育基本法发表了讲话,不过更为愉快的,首先还是与友人会面并谈论了有关书的话题。在那之前不久,曾收到同在九条会的同僚小田实[6][6]寄来的明信片,说是他正在翻译《伊利亚特》,因而我愉快地期待着。 

说到《伊利亚特》这部英雄叙事诗古典名著,我的书店里也进了松平千秋翻译的岩波文库版。就我个人最近大约二十年的海外经历而言,在荷马的作品里,较之于《奥德赛》,我认为知识分子们论述更多的还是《伊利亚特》。小田实目前正在翻译的,就是这个《伊利亚特》。于是我向小田实请教了与此相关的一个问题。我的书店里收集了西蒙娜·韦伊[7][7]这位法国女哲学家的很多书(今后将成为知识分子的年轻女性们,这些书或将成为你们读书人生中的巨大支柱),这个提问与她也有关联。 

关于韦伊,劲草书房翻译并出版了《详传 西蒙娜·韦伊》两卷本。这是她在报考巴黎高等师范学校的考前班里的、所谓“cagne”班的同学、名叫西蒙娜·佩特尔曼的人写的书,翻译得非常出色。同样是评传,还有富原真弓这位女性写作、由岩波书店出版的书,我认为那也是一部出色的书。尤其是年轻人,首先应该去读《韦伊的话语》这本由筱竹三篶书房出版、富原真弓女士选择并翻译的书。 

刚才说到的韦伊也经常阅读《伊利亚特》(作为其阅读成果,她撰写的“《伊利亚特》或力量之诗”广为人知),佩特尔曼在她的书中写道,韦伊的阅读方法,是一面翻译其中若干小节一面解读。除了希腊和拉丁文,韦伊甚至还用原梵文阅读印度的古典文章,她尤其喜欢阅读古希腊文作品。 

佩特尔曼说,在用那种上述方法阅读《伊利亚特》的过程中,韦伊非常重视法语里所谓“rejet”的技法,试图认真地将其翻译出来。我不了解希腊的诗歌,不过我知道这个“rejet”意味着诗行、诗节或对句中一个诗句的跨行[8][8],也就是说,它有异于只是覆盖两行诗歌的写法,力图将一行内想要强调的话语投放在下一行的开首处。据说韦伊试图认真地将其翻译出来。于是,我就向小田请教了这个问题。小田告诉我,那个技法确实很好地表现了出来。换言之,他确实是作为专家在进行翻译。 

我还想告诉大家,年轻时,其实我曾师从亦为小田的老师的那位先生学习过一年希腊语,很久以后发生的一件事,使得这一年的学习发挥了作用,碰巧那也与《伊利亚特》有关。为什么我要对大家说起这个话题呢?可能大家都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听说某本书非常重要,阅读之后却并不觉得会在自己的人生中发挥积极作用,这种书一定会有很多吧。不过,随着岁月的流逝,那些书经常会散发出光芒,因此我希望大家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不久前,我在《朝日新闻》上连载了与世界一些知识人分子的往来书简,将这些信函汇集起来便是《大江健三郎往返书简通信集迎着暴力的写作》这本书,由朝日新闻社出版。今天,仍有五位读者让我在这本书上签名,我为此感到高兴,这是我最为在意的几本书中的一本。 

在这本往返书简集里,还加入了在哈佛大学任教职的印度经济学家阿马蒂亚·森[9][9]教授的信函,他将《伊利亚特》中的内容与日本泡沫经济时代的经济战士的工作态度联系在一起予以描述。在回复他的这封信函时,曾在大学的教养学课程上学习过的《伊利亚特》中的一节浮现在我的头脑里,便将这一切写在了回信中,于是,我与森之间的距离似乎因此而缩短了。森在信中表示自己用希腊文通读了《伊利亚特》全文,而打动他内心的那一节,恰巧与我在教室里阅读将短小的引文连缀起来的那部文集时认为美妙无比的处所那一部分完全相同。 

《奥德赛》的主人公奥德修斯也是《伊利亚特》里的配角,他作为一名武将而出场。奥德修斯擅长于艰难的谈判,发挥着相当于官房长官的作用,恳请与统帅阿伽门农失和的阿基里斯、那位因阿基里斯之踵而广为人知的著名勇将不要脱离战场。他还扮演着另一个角色,那就是四处说服在漫长的特洛伊战争中开始厌战、希望回国的士兵们。 

我要引述由松平千秋翻译的一个场面,是说服阿基里斯之前的一个场面。 

在令人身心俱如冰冻般的“溃退”之伴侣“恐慌”的袭击下,威震天下的勇士们也全都被难以忍受的悲叹所击垮。 

当老师朗读这一段时,我不禁为之感叹:真美!我对森描述了这种感受,森则在回信中表示深有同感。 

说到经济学家阿马蒂亚·森的专著,我的书店里有《贫困与饥馑》和《不平等之再思考——潜在能力与自由》,这两本书都是由岩波书店出版的。在新自由主义、美国主导的市场主义势力占据强势的这个世界的经济学界,与同样被收录于往返书简集的诺姆·乔姆斯基[10][10]那种批判派所不同的其他学者们中,也有若干人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这就是那个时代的大趋势。森于一九九八年度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这是由于其他将经济学恢复成“为人的学问”的缘故吧。不断涌现出腰缠万贯、获得巨大成功的经济学家,你们在优势中可否为了贫困国家的穷人们而援助世界上那些贫困国家?要鼓励那些国家的穷人们所持有的可能性!要干预妨碍这些可能性得以实现的权力!将自由导入社会的工作应与经济性援助一同进行,惟有如此,对于不发达国家的援助才能够成功!确立了这种经济学的人物,不正是阿马蒂亚·森吗?! 

即便在诸如经济学的领域里,尤其是在英国以及法国接受教育的那些人里面,也有很多人充分阅读了希腊和拉丁的古典文学,我认为这是非常重要的。这或许是缘于英国和法国的教育制度。这也是因为那是培养精英们的大学这一缘故,不过,我希望学习那些古典文学的教育制度也能够惠及经济学专业和物理学专业的学生们。倘若这一切能够影响到日本的话,那就太好了。我记得日本的旧制高中里原先好像也是这样的,我期待现在的大学能够重视教养学课程里的语言学教育,再在此基础上强化学生个人的读书。 

阿马蒂亚·森是印度人,因而更广泛地阅读了梵文史诗《摩诃婆罗多》[11][11]。他从这部源于“摩诃婆罗多”并自其中独立出来的史诗中,抽出在印度教里具有天神资格的黑天与著名武将阿周那的对话《薄伽梵歌》,在他与我的往返书简中谈起了这个话题。森之所以在写给我的信函里提起这个话题,是以下列因素为前提的:我是从事文学工作的人,而且T·S·艾略特[12][12]在广为人知的作品里触及到了相关内容。 

森在信函里对我说起的是阿周那与黑天的争论:大战在即,尽管己方为正义之师,而且显然即将赢得胜利,阿周那却考虑到敌方的痛苦和将要出现的诸多死伤者而想要停止战斗,黑天则督促其作为负有责任的军队指挥官应当履行义务并进行战斗。森接着补充说道,在《四个四重奏》第三部题为“干燥的萨尔维吉斯”的诗歌里,艾略特表示了对黑天的支持。的确,艾略特在诗歌里试图将局面引往开战的方向。他没说Fare Well(平安无事),却说了Fare forward(前行进!),说的是“前行进,航海的旅人们!”fare这个词是古老的说法,意味着旅行、前进。 

森继续写道,“健三郎呀,我本人认可阿周那的想法。”在此之前,他一直敦促政府在印度的核开发问题上注重道德性,并“避开不祥之事”。我赞同森的这种想法。 

于是,阿马蒂亚·森与我的往返书简终于达成了一致,他将艾略特引为我们交谈的内容使得对话变得丰富起来。这便是引用文学古典(先是引用艾略特,进而借此引用印度的古典)而导致的效果上的趣处。 

就《四个四重奏》(与森在这个问题上的交流最终成为一个契机,其后我以这首诗为基础,写出了长篇小说《别了,我的书!》)而言,我觉得更为重要的,与其说是诗人在说些什么,毋宁说是诗人在对谁述说。艾略特认为黑天是正确的,森却表示是阿周那正确,而我所关注的,则是艾略特面对老人发出了那个呼吁。他向老人航海者喊出了“前行进!”。结果是否妥当不得而知,但是他毕竟在激励人们Fare forward。而且,艾略特甚至把他自己也包括在了那些老人之中。而且,我的小说里的老人们试图响应他的那个激励。因为这部小说的主题,就是老人今后不论行至什么样的处所,都打算振作起精神走完此后的余生。我甚至在考虑,如果森读了我的小说,在这一点上他将会如何思考? 

毋宁说,在刚才说到的往返书简的交流中,对于森有关印度核武器的看法、督促政府着眼于将moral和prudential(也就是道德性以及基于现实认真思考的态度)之并存作为目标的态度,我从内心里表示赞同,自己却想要重新返回艾略特的诗歌本身,尝试着在小说中反向展开艾略特的想法,试图写出不可思议的人物,面向身为老人的自己和别人说出Fare forward,让自己以及伙伴们用自暴自弃的方法追探究老年这个问题的那种不可思议的人物。 

于是,我的小说中便出现了与身为作家的我本人相似的老人和他的伙伴,“咱们”不想再听老人智慧什么的,只想听与老人那种鲁莽的、甚至可以称之为愚行的行为有关的话语,小说就这样由引用艾略特的诗文起始,直至被卷入确实奇怪的事件之中,最终,老人不得不成为一个探险者,他做好精神准备,开始静静地、静静地向前而行。小说以引用艾略特的诗句而告结束。《别了,我的书!》是一部面向奇怪的未来构想的小说,即便在我本人而言,也是绝不可能借助撰写评论而行至那里的。小说这东西本身具有把作家推向那种连他自己也浑然不觉的悲惨结局的力量。如此说来,即便是极为慎重的艾略特,虽说其晚年(尽管他的人生延续得更为长久,但是作为诗人来说,却的确是晚年)的《四个四重奏》是诗歌,却也是存在着与那种小说相同的奇怪之处的作品。 

* 本书文下注释均为译注。 

[1]弗拉季米尔·纳博科夫(Vladimir Vladimirovich Nabokov 1899-1977),美籍俄裔小说家,著有长篇小说《洛丽塔》等。 

[2]应是大江健三郎发表于2000年12月的《被偷换的孩子》。 

[3]迭戈·里维拉(Diego Rivera 1886-1957),墨西哥近代具有代表性的画家。 

[4]弗瑞达·卡罗(Frida Kahil,1907—1954),墨西哥传奇女画家,其代表作有《两个弗瑞达》、《亨利·福特医院》和《底特津的流产》等。 

[5]为反对日本保守势力修改宪法第九条(“日本国民诚心诚意希求以正义和秩序为基调的国际和平,并永久放弃以国家权利发动的战争及武力威吓或武力行使作为解决国际争端的手段。为了实现前项之目的,将不再保存、持有陆海空三军及其他战斗力,将不承认国家的交战权。”)的图谋,加藤周一、大江健三郎、井上厦、小田实、鹤见俊辅、奥平康弘、梅原猛、泽地久枝、三木睦子共九位贤达于2004年6月10日成立“九条会”。 

[6]小田实(1932-2007),日本小说家、评论家,著有长篇小说《美国》、《远离越南》以及论著《毛泽东》等。 

[7]西蒙娜·韦伊(Simone Weil,1909-1943),法国哲学家、社会活动家、神秘主义思想家,著有《重负与神恩》、《哲学讲稿》等论述。 

[8]原文为法语“enjambement”。 

[9]阿马蒂亚·森(Amartya Sen,1933—),印度经济学家,于1998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著有《贫穷和饥荒》、《选择、福利和量度》等。 

[10]艾弗拉姆·诺姆·乔姆斯基(Avram Noam Chomsky,1928—),美国语言学家,著有《生成语法》等。 

[11]古印度两大史诗之一。 

[12]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Thomas Stearns Eliot,1888-1965),出生于美国的英国诗人、批评家,1948年度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著有长诗《荒原》、组诗《四个四重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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