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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让我们就这样绝处重逢

作者:海苹   发布时间:2011年06月15日  来源:  

我不再有兴趣去数新生的白发,也不再有热情费尽心机遮掩它们,这就如同随着岁月流逝,我早已忘了自己曾经有所期待什么一样。然而,生活终究还是没有忘记我,没有忘记向我慷慨展示它对我仅剩的情意。 

那是个春天第一场扬尘结束后的早晨,天空格外晴朗,清风格外宜人,眼前的一切都显示出良好的兆头,犹如浪子发誓改邪归正回头是岸一样充满希望。我一反常态,早早起身,梳洗打扮。 

仔细挑出发缝中两根白发,贴根剪掉。半边脸打上一层粉底,比起另半边,果然大有起色。以往,我从不用粉底这种玩意儿,我肯心甘情愿挥霍在“门面”上的消费,仅限于一瓶“天天见”的大宝。但是今天,为了配合新买的外套,我不得不给自己精心置换一张脸。那是件湛蓝色的针织外套,蓝得就像高原湖泊,蓝得就像高原天空。虽然我很清楚,自己的肤色,早已不适合这种高纯度的冷色,但我还是无法舍弃对它的选择。 

那蓝色,始终在我梦里荡漾;那蓝色,始终在那废墟上空飘扬。 

将另半边脸也粉饰好,穿上外套,下身一条米白色斜纹布裤子,同色小羊皮短靴。 

油油在铺了一地的包装盒袋中绕来转去,东嗅西咬,最后,在一只倒扣的皮鞋盒上,稳稳地卧下,高高地昂起头,严肃中带点担忧地盯着我。今天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今天你很不对头,今天会有重要的事情发生,我非常担心,你能否应付得了。 

我了解这小子,正如它了解我,我能从它的眼神里,分明读出这一多重含义。 

浑身上下挑不出一点毛病,可是感觉仍然不好。盯着镜子里那个已然乔装变脸的女人,无论如何改头换面,她的眼睛里,没有呈现出一丝喜气。这不像是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的脸,这更像是一张准备去参加告别仪式的脸。 

约会的地点,是医院,一个非同寻常的医院。 

朋友间都知道我的一个怪癖:从不上医院探望病人。两年多以前,一个最要好的女友,查出癌症,晚期。做时尚杂志美食版的,偏偏得了胃癌。我曾承蒙她的美意,多次随她出入豪华晚宴,品尝千奇百怪的珍馐;也曾拿着她的贵宾卡,在平素不敢问津的高级餐厅里,吃得行云流水,仪态万方。但尽管如此,得知她住院,我仍然没有前去探视,只是买了一大束以色列玫瑰托快递送去,香槟色,36朵——那恰好是她的年龄——那是她一直希望有个理想中的男人送的那种花。在她生命的最后三个月里,每个月,我都送上同样一束玫瑰。在我正要准备送出第四束玫瑰之前,我收到了她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谢谢你,让我永不凋谢。 

可是今天,却截然不同。今天这个探视,或者说约会,我无论如何也无法逃避。这个约会,让我满怀期待;这个约会,让我惴惴不安。无论做了多少心理准备,为多少种设想而彻夜难眠,在出门上路之际,我仍然无法驱散心头那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公交,地铁,地铁,再地铁。行进在这座城市的地下迷宫里,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听到远处传来隐隐轰鸣声,为未知命运而惶惶不安的旱獭。等待在出口处的,是一声霹雳,一记重击,还是一片草绿花香,阳光明媚? 

走过一条临近护城河的大街,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肚子开始鸣叫起来。早餐一个煮鸡蛋,半个苹果,外加一大碗牛奶燕麦片粥,分量比平时要多得多,而此时,还不到十点。这是我的又一个怪癖:心情一紧张,胃就成了无底洞。 

一条更加僻静的胡同。两排灰色高墙,夹道两行干枯老槐。没有一扇门窗,没有一个人影,只是高耸的、沉默的墙。 

墙一味向前延伸,像一个漫无止境的忍耐。肚子里又传来一阵鸣响。我停下脚步,平息一下走得太急的气喘。无意间回首望去,竦然发现,来处与去处已同样漫长。 

假如我就此回头,假如我就此退却,一切该会怎样?我突然闪过此念,突然有一种再不愿迈步向前的欲望。在我不算太短的人生历程中,我曾不止一次面临与此时相似的关口,前景未卜,利害难料,但那些时刻我那孤注一掷的劲头,从不输于一个敢于在任何天气扬帆出海的海盗。而如今,我越歇息,就越觉得腿脚疲软,信念游移。我甚至已经在考虑,我是否还有能力为此行付得起代价。 

继续前行,一次次压下想要回望的欲念。 

忍耐几近崩溃时,前方冷不防出现一个拐弯。定睛细看,确定那是个三维的而不是画在墙上的平面拐弯。急不可待走上前,拐过去。 

如同小说中一段冗长的铺垫之后,总会抖搂出一个惊人的桥段一般:一扇宽阔的铁栅栏门,横亘在拐弯后面! 

紧闭的铁栅栏门里,隐隐有一两个人影在晃动。刚眨了下眼,人影又不见了。上下左右反复打量,没有看到任何显示此处为何处的标志。这正是我一路牢记的这地方的特征。 

走近前,没来得及碰到门,门就自动弹开一道缝隙,刚好够我闪身进去。再回头,铁门已经闭锁得严丝合缝。 

绕过一堵20世纪70年代风格的影壁,迎面一幢灰色六层砖楼。50年代风格的大斜屋顶下,一扇扇窗户拆得只剩丑陋的黑洞。一些失去攀附的爬墙虎枯藤,垂挂在墙体上徒劳地飘来荡去。 

转过灰楼,眼前豁然呈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跟外面街道上仿佛差了半个季节。这里绿草如茵,幽香氤氲,成排的碧桃开满深深浅浅的粉色繁花,一行行初吐米绿的嫩柳,摇摆着腰肢,招引着鸟儿在上面欢快地歌唱。 

经过一座亭台、一道石桥、一条蜿蜒小溪,仍旧不见只人片影,渐行渐深。不知何时,鸟儿鸣唱也已悄然而逝,只剩自己的呼吸,在阒寂中振着颤巍的翅翼。 

一种似曾相识感,像黏绿的苔藓,在心头滋长蔓延。 

多年前,住在上海的外婆,因为老年痴呆症,被送进一家福利院,那里也如这般亭台楼阁,姹紫嫣红。但是,外婆从不走出她的房间,甚至难得朝窗外望上一眼。那时我去看望她,无论怎么劝她,出去走动走动,看看风景,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她却总是抱紧那只咖啡色小皮包说,再好看也是公园,我不能总住在公园里头,我总归要离开的,我总归要回自己家的。那只从我降生以前就跟随外婆的小皮包,里面总是塞着几件换洗衣服,她总是把它放在手边,仿佛随时准备登程归家。那里面的衣服有的是她的,有的则是邻床老太太的。外婆早已弄不清,自己的和别人的衣服有何区别。她记不清弄不清的还有许许多多:记不得两分钟前是否吃过饭;记不得那些自己曾经能够优雅地别在头上的发卡,现在还能派什么用场;弄不清我来自何方,而一直属于她的家又丢失在了哪里。但对于身处之地不是家,这一点,至死,她心怀清醒。 

环顾四周,后背不由一阵生寒,瞬间闪过一念:自己不会再也走不出这个地方吧? 

又经过一座亭台,两张无人落座的长椅,就见园子尽头冒出一幢孤楼。一截枯冷的青灰,一截与四周春色毫不相干的绝望。 

楼上的每一扇窗户,都密密匝匝焊着铁栅。整整五层,没有一扇窗是打开的。楼门,是一整扇密不透风固若金汤的钢板。 

在高高的台阶下站定,深吸一口气,想再确定一下,自己是否真的做好了敲开这扇大门的准备。 

我一无儿女二无婚姻羁绊,亲爱的外婆早已去往天国;家严家慈远在太平洋彼岸含饴弄孙。这就是说,我在脚下这片祖国大地上做任何事,都可以完全取决于个人意志,有福独享,有难也不至于殃及他人。除了夜晚必须回到油油身边,我实在没有什么可以顾忌的。 

就让那股曾经的海盗般的劲头放出鸣金收兵前的最后一次余光吧,只一次,这一生,就完满,就心甘。 

坚定地走上台阶最高处,毅然地拍了一下大门,纹丝不动。再拍一下,依旧不动分毫。又用力捶了一下,同时大喊一声,有人吗—— 

退下台阶,仰头去望那些窗户,每一扇,都不动声色。不由得起疑,这幢大楼里,是否还有生命存在,每一扇窗户后面,是否都不再有一双对人生心怀哪怕一丝热望的眼睛。 

四下张望,再无别的形状相似的楼。甩着生疼的双手,抬起腿,狠狠踢了一下大门。绝望的心情,倒像是自己被关在一间牢笼里不得出似的。 

喊什么喊哪——砸什么砸啊——想打砸抢还是怎么着啊—— 一个活像敲击蛀空了的树干发出的声音,震得我差点平地跌跤。我这才发现,大门中央,有一扇巴掌大小的门中门。打开一半的小门里,露出两只咸鱼般的眼珠。今天不是探视日。甩出一句硬邦邦的话来,小门旋即就要关上。我连忙拔步冲上,飞快地向小门里插进一只信封。 

那不是红包,那是这家医院院长的亲笔信,写明我要探视的人,是他的老同学,特许我可以在一周里的任何一天,进入此地。 

大门迟缓而庄严地移开一条窄缝。  

不曾站稳,长着咸鱼眼的女人就指着我的皮包,要我拉开拉链。我不由怒从心起,但旋即就意识到,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咸鱼眼对一支圆柱形的细金属管表示出了怀疑,我拔开管子,让她瞧见里面不过是一双不锈钢折叠筷。她又狐疑地翻了我两眼,才从腰间扯出一长串钥匙,拖着脚后跟,走向第二道铁门。 

第二道门与第一道门相隔不过三四米。贴着第二道门旁,有间比一张单人床大不了多少的小屋,显然,这里就是可怜的咸鱼眼终日镇守之地。小屋三面透明落地玻璃墙体,一面紧倚铁门。透过玻璃墙体可以看到,小屋里有一部监视器,液晶显示屏上跳动着大约是某个房间的局部画面,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影,面朝墙角而立,活像个仿真人形衣架。 

第二道铁门,在我背后响亮地、无可挽回地关上了。 

不知是否隔音极好的缘故,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听不到丁点声响。我尽可能蹑手蹑脚地走着,如同一只白日老鼠。 

拐过走廊尽头,又是一排病房。再走到尽头,才看到那个一直默诵的号码。对了三遍,敲门,没有回应。轻轻推门,门无声地滑开去。 

探进头去张望,没人。再对了一遍房号。犹在犹豫,人已来到房间中央。 

青白的四壁,一张床,一只矮柜,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任何能够显示个人特点的物品。空气很坏。双层真空玻璃窗,隔绝了任何外界声音,只听到自己耳朵里的血液在嗡嗡作响。走到窗前,准备开窗。 

毫无征兆的,抬起的手臂突然停在半空,身体骤然变得僵硬,从脖颈,到脊背,直到脚跟,比一只死于最严寒的冬日里的牛羊还要僵硬。 

洁净得不见纤毫的窗玻璃,映着我灵魂出窍的脸,映着一个幽灵,一股仿佛刚以最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地下冒出的青烟。 

我极为困难地扭转过身子。是的,那简直就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幽灵。 

一个面如白纸的老男人,顶着一头几乎可以藏得下一窝鸟蛋的花白乱发,站在房间中央。沉甸甸的眼袋,托着两只呈现出一种像是成色不好的琥珀色的眼珠,空洞的,木然的,直视着我,或者说,穿透着我。那一刻,我不由想起了那些森森的牦牛头骨。我仿佛看见那些深不见底的眼窝,正穿过茫茫荒原,越过漫漫岁月之河,向我投来莫可名状的启示。 

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带着一股仿佛要撕裂脸颊般的力量,从鼻翼两侧,一直划向嘴角。蓝白条纹病服下面,隐隐显露着单薄的肩膀线条,此外,再看不出其他任何身体轮廓。 

这个苍老的、几乎是完全陌生的男人,就这样,如同袒露一段沉重的苦难,将自己一览无余、震撼人心地呈现在我眼前。 

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在他身后,有一扇半掩的小门。原来,一进门的左手,有一个洗手间! 

几分钟,也许是几十分钟过去了,青白的脸上,仍旧没有任何表情,深陷的眼珠,仍旧没有任何要缩短与我的距离的意思。纸片般的身体,依然铜墙铁壁一般坚硬。 

轻轻说一声,你好,是我,我来了;或者,展露出一个微笑;或者,缓缓流下两行泪;再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上前一步,紧紧抓住对方的手。但是,这些一遍遍预想甚至预演过的场景,一个也没能出现。岁月长河原来如此浩荡,除了临渊惊骇,我已无力去从。 

是谁让你来的?木然的眼睛里,倏忽掠过一道寒光,语气比目光更寒,几乎可以说是恶狠狠的。 

在此之前,我从未能够想象到,我们时隔二十年的重逢,会在这个地方;而直到此刻我才明白,我对重逢后听到的第一句话的想象,又是多么的贫乏。 

十年太短,不够思念往事;三十年又太长,我们可能会完全认不出对方。二十年刚刚好,不太长也不太短;我想,那时你应该风韵犹存,我也不至于面目全非。到那时我们再相见,希望我还会对你说,噢,你看起来一点没变,而你也会有再一次拥抱我的热情。 

我又一次听到了当年分别时的话语。那些话我从未忘记,那些话于每一年的某个季节,某些夜晚,都会在我耳畔一如当年一般,清晰地回响起。 

我的僵硬的心,僵硬的身体,终于起了反应。我朝后退了两步,努力撑着眼皮,不让那即将涌出的两滴热泪影响视线。是你让我来的,是你二十年前说过,要在二十年后再见到我,要我在这座城市等你归来的。我正准备说出这句足以让我们跨越人生长河的话,蒙地,我的已然不是蒙地的蒙地,那个已然完全陌生的老男人,冷不防向前一扑,紧紧抓住我的手,嘴角向两边猛地一扯,发出一声响亮的狂笑。哈,你的手冰凉!活像个死人! 

他的手湿凉黏腻,像一条濒死的鱼,令我一阵鸡皮粟粒从手背直蹿到臂膀。这不是他的手,这完全是一个不知道什么人的手,这甚至就是一个幽灵的手!当年他的手留给我的感觉,那于生死之间抚摸过我的生命、拥抱过我的生命、拯救过我的生命的手,留给我的那种犹如春水入怀的感觉,我从未能够忘却分毫。 

他的脸离我咫尺之遥。他的嘴里冒出一股久病者特有的气味,我不得不朝后仰着身子。他将我用力朝跟前一拽,又发出一声狂笑。哈!看来,你万万没想到,我会在这儿!我会变成这副模样!对不对?你害怕了,对不对?你的美梦破灭了,对不对?你感到了恐惧!对不对?你感到了绝望!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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