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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乡村土地最深情的颂歌

作者:关仁山   发布时间:2011年10月13日  来源:文章来源  

“混闺女儿”的事儿,我早就绝望了。
“混闺女儿”是北方麦河土话,意思是娶老婆。我白立国是个瞎子,扔在日子外边的人,谁愿意跟我混呢?打春的瞎子,开河的鸭子。立春一过,我们这些算卦瞎子手执竹竿,缓缓行走在麦河两岸。麦河也叫滦河,从冀东平原蜿蜒淌过。麦河摸过的地方,女人嘴巴都臊。按我的理解,事关人下半身的事,好多话是难以启齿的,羞羞答答,闪烁其词。娘们儿可不管这一套,她们见了我们,既不喊大哥,也不称先生,张嘴闭嘴就嚷:“瞎子,混闺女儿没?”说得光棍儿都脸红。如果你不过话,她们就用热热的胸脯儿顶你,继续挑逗:“害臊啦?翘了没?”说着就动手动脚地掏裆了。我就把拐棍一横开始自卫,听见女人就浪浪地笑个不停。我们瞎子自有瞎子的活法,放下拐棍儿,就给她们唱一段乐亭大鼓,唱一些七荤八素的段子。娘们儿就笑了,就往你的裤裆塞鸡蛋。鸡蛋刚刚煮熟,嘀里当啷,烫得我直蹦跶。我拄着拐棍颠了,躲到僻静处,张开大嘴趁热儿吃了。吃完一抹嘴儿,女人就追上来了,问鸡蛋吃了没?我往裤裆里虚抓一把,往空中一晃,便有两个鸡蛋落在掌心里。她们登时就傻眼了。其实,这是变魔术。出发的时候,娘给我带了两个鸡蛋当干粮。男人大嘴儿吃四方。我们走街串巷,算卦卖艺,挣个零钱儿。我因此活了下来,而且活得还不错,至于“混闺女儿”的美事儿,只能熬盼在远方。对瞎子来说,身边每一颗未知的心都是远方。
今天五月初三,懂点天文的都知道,是月相中的朔日。麦收的季节到了。我对天象还是有点研究的,瞎子永远是夜观天象。夜观天象,时间无界。一个月分为“朔——上弦——望——下弦——朔”,周期变幻。朔为逆月,上弦为新月,望为圆月,下弦为残月,月末又回到逆月了。传说有蚌蛤的河流,就会随月相的变化而明暗流转。小时候,我就在麦河里捞出了蚌蛤。双手拂着蚌蛤,我的故事就以月相变化为单元讲起吧——
一个村庄无论大小,土地神都给调剂好了。一个村的人不能一律健全,好人坏人都得搀着来。我听说百人出个瞎子,千人出个瘸子,万人出个傻子。我们村竟然出了三个傻子,几乎超标了,他们都爱听我唱大鼓,不用端详,都是那副眉眼儿。无法回避的遭遇都是我的命运。麦河流域的盲人,日子过得清苦,混个闺女儿更不容易了,房子大涨价,女人跟着涨价啊!听说县城有一条街,随便买一条裙子就是几百块钱,天神神咧,如果碰不上向我抛媚眼的女人,这事想都别想了。俗话说,一个萝卜一个坑儿,总会有女人等着我的。我艰难半辈子了,竟真有了自己的女人。她叫桃儿。老了老了还要享桃儿的福?鹦鹉村的人都说,瞎子艳福不浅哩!只要不外出卖唱,吃过饭我就坐在院落里给人算卦,算命之前,我都要按惯例对客人说:“山高水长,源远不断。启发蒙昧,以诚待见。缺乏诚心,恕不答问。”客人疑惑了,在我耳边嘀咕了几句。我就解释道:“你既然请人指点迷津,态度就要诚恳。如果你心中不信,或以开玩笑的方式戏弄人,人不作答。即便说了,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啊!”客人说:“是这样啊,我信,我信!”客人被我打发走了,我就从院落走到庄头,或是到田地里溜溜腿儿。我常常给人算命,可算不了自个儿的命。命啊,我和你到底谁赢啦?其实啊,对于桃儿,我压根儿就没有那个奢望。我这把年纪,还是个睁眼瞎,是秋后的玉米,掰了棒子就剩下秆儿了。人家桃儿是一朵花,我咋配得上人家?虽然她一直对我好,照顾我,心疼我,但我不敢往那方面想啊。可是,机会终于来了。桃儿那年非要死去不可,我营救了她。我干熬了这么些年,以为自己真的废了,没承想到了这把岁数还会色胆包天。从见到桃儿的那一天起,再也没法心平气和,心底刮起旋风,眼下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我的。爱情有味道,我闻到了爱情的味道。这东西,像土地一样古老,多情,新鲜。情场使人变傻,大概人同此理。我瞎子也不能免俗。遗憾的是,我没法描述这段男欢女爱的故事,如果能细细讲来,相信会使当今的情种们泪飞如雨。桃儿来我们村的时候,我已经瞎了。鹦鹉村过去分上鹦鹉和下鹦鹉两个村。桃儿是下鹦鹉村的人,九岁那年死了爹,娘嫁给了上鹦鹉村的农民韩腰子。这孩子特爱听我唱大鼓。我看不见她的模样,但我摸过她的小脸,小嘴,还听见她的声音,声音离地越来越高,也越发好听了,可是后来啊,桃儿姑娘长大了,她就不让我摸了。女大十八变,听说这姑娘变得像蝴蝶一样美丽。桃儿的方式是爆发式的,她火辣辣地说:“瞎哥,我就是你的女人,我会治好你眼睛的。”有的女人愿意傍大款,有的女人愿意收留弱者。桃儿就属于后者吧,她是个直肠快语的人,喜欢用强烈的方式表达爱情。我是半路瞎子,世界是啥样我都见识过。我瞎的原因十分可笑。我家有一头会唱歌的牛,小牛犊子,黑皮毛,小眼睛,长得不好看,但嗓子极好。它的一声长吼,我在承包田里都能听见。短吼或低吟,就跟唱歌一样。我们都叫它甜嗓子牛。它的歌声我能听懂,我后来喜欢唱大鼓,可能就是牛的启蒙。有一天,牛死了,躺在牛栏里再也没起来。我伤心极了,哭了好几天,哭得睁不开眼睛,不久就啥都看不见了。医生说我得了“瞳孔翻倍”,吃了不少药,跑了几家医院,都没能治好。有人说,牛的好嗓子置换给我了。我的眼一瞎,事情就复杂了,人生就变味了。桃儿说:“我有钱,就是卖房子卖地,也得给你治眼。”她的声音甜甜的。我心头一热,掐了一下她肉乎乎的屁股蛋:“桃儿,我心里懂,有你,我他娘的没白活,等哥下辈子睁开眼睛再报答你吧!”桃儿甜嘴甜舌地喊:“我的瞎哥,快点报答我啊!”她的声音虽然缥缈,风一样轻,带有撒娇的成分,却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间。她勾着我的脖子笑了,笑起来的时候,挂在双耳的一双大耳环晃来晃去,醉了似的。给我治眼睛成为她这两年的奋斗目标了。说实话,瞎了这么多年了,我对治眼睛没啥信心,就是喜欢她这份心劲儿。那一阵子,我的耳朵坏了,除了桃儿的声音,谁的声音都不想听。
我吸溜一下鼻子,闻到桃儿身上的香味。尽管我没有见过她,我的手脚在黑暗里都是眼睛,我感觉到,她的脸蛋儿一定飘着醉人的红霞。都说桃儿模样俊俏,还有点儿妖,有点儿媚,特有女人味道。她是个高个头,一双匀称的长腿,腰肢柔韧。可是,想象到五官上来,确实懵懵懂懂,一副眉眼不清的样子。把一个女人不确定的形象,慢慢在心中勾画,慢慢品味,也是一种幸福。说句实话,我不怀疑桃儿是漂亮女人,我摸过桃儿的脚,她的脚光溜溜的。我有这个能耐,单从脚就能判断女人的俊丑。瞎眼之前我就爱看女人的脚。如果不瞎,我会看痴了眼的。有一天,我脸对着她,把她的模样描述了一遍,猜个八九不离十。桃儿望着我目光如炬的眼睛,极为惊讶:“立国哥,你是不是看得见我?”我摇了摇头。她抬了手朝我眼前晃了晃,我的眼球转了转。她的胳膊蛇一样缠住我的脖子说:“你骗我,你骗我,你啥都看得见!”我痛苦地摇了摇头,说我真的是瞎子,别人能用目光传递情感,可我只能用手摸用嘴说,让女人看着不沉稳。如果我看见了啥,都是用心来看的。鹦鹉村人传说我开了天眼。我知道开天眼的人,可分为内视、透视和遥视,看到肉眼一般看不到的东西。从外表来看,我身材瘦弱一些,但我长了一副国字脸,浓眉大眼,目光炯炯有神。给人算命的时候,嘴巴上翘,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神采飞扬,风度翩翩。因为这些,出了好几次以假乱真的笑话。唯一让我出丑的是额头,额头上长了一块如寿星似的赘肉,好像是一个疣。也许就在这个疣上藏着我的非凡智力。桃儿说她不喜欢这个疣,让我快点做掉。她喜欢我的眼睛,那一天,我眼里吹进了沙子,她一粒一粒舔出来。那感觉别提多爽啦!我身材瘦弱,却动作灵巧,平地翻个跟斗都不带气喘的。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睁开眼睛,看看桃儿的模样儿。不是我挑剔人家,而是出于一种好奇。这种愿望是那样强烈,天下没有哪件事情比这更动人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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