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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里古道上的伟烈人生——《大车帮》创作谈

作者:杜光辉   发布时间:2012年06月04日  来源:作家在线  
  少时,家境贫寒,兄妹五人连同父母同挤一室,尴尬。就寻到生产队饲养骡子和马的地方,蹭睡。长辈们称那个地方谓:马号。
  冬季,寒风、冻雪、坚冰、冷箭刺骨。为抵御寒冷,马号的窗户挡草帘,门上挂棉帘,仍有寒风从帘的缝隙迸进,刺进寒冷,射入冻雪。马号里燃着炉子,巨大,炉上有水壶,沸水蒸腾,使马号充满温馨。马号里还有二马子的嘶鸣、骡子的响鼻、牲口咀嚼谷草的脆响、老牛无奈的长哞。让人振奋的是牲口的嘶鸣,没有骟过的二马子、骚劲十足的叫驴,隔不了多大功夫就仰起脑袋,发出浑宏无比的响亮,不能说是黄钟大吕,起码可以说是充满阳刚。这些声响,组成了乡村冬夜的生态演奏,打破了入骨的寂静。马号里还有不断热蒸发酵的气味,人尿马尿牛尿驴尿骡子尿,马粪牛粪驴粪骡子粪,人屁马屁牛屁驴屁骡子屁,生来就没有刷过牙的口臭味、一冬没有洗澡的酸臭味、刺鼻的煤烟味,混合成马号特有的气味,经过温度的膨胀,浓郁。少年的我,从来没有感到这种气味的难闻,反而体验到温馨和踏实。
  在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更不可能有互联网的年代,农村汉子唯一能享受的就是谝闲传,用于填充漫长冬夜的空寂。他们喝着酽茶,抽着旱烟,谝着盘古开天辟地到民国解放的演绎。大茶壶从这个汉子手里传到那个汉子手里,旱烟袋也从这个汉子嘴里传到那个汉子嘴里。汉子们把旱烟抽够了,把酽茶喝足了,就想找更欢乐的享受,有人对饲养员喊:绪娃拉上一段,谁给咱吼一阵子。关中人把唱秦腔不叫唱,叫吼,一字之改把秦腔的内蕴说得透彻到极点。他们只要唱起秦腔,都要把胸脯挺得老高,脊梁杆子鼓得梆硬,嘴巴张到最大,拼尽全力吼,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老高。于是,那个叫绪娃的饲养员就问:唱啥?有人说:唱《二进宫》。绪娃就不再说啥了,眼睛看着板胡,胸脯挺起,左手的指头按着钢弦,右手运弓,马尾在钢弦上运动,或疾或缓或用力或放松,右手指在钢弦上极快移动,摁上压下,一串洪亮的秦腔过门在马号里嘹亮。过门刚拉完,有汉子猛地一挺胸脯,可着嗓子吼起:
  听一言不由得人恶火朝上,骂一声狗奸妃太得猖狂!你兄长扣皇粮该把命丧,谁使你借銮驾辱骂忠良!叫王朝和马汉听爷细讲,打銮驾莫损坏花容粉妆。先打她杏黄旗霞光万丈,再打她珍珠伞耀日增光。王朝马汉尽管打,相爷不怕犯王法。九龙口里见圣驾,那怕万岁把头杀!
  嘹亮的板胡声伴着男人的吼唱,激荡在马号里,从窗户、门、墙壁的缝隙射出去,在关中道上激荡。汉子吼完,人们还沉醉在秦腔的魅力中,品味,琢磨。他们戏中的包文拯,过了很大功夫,才说:要是当官的都能像包公一样,皇亲国戚就不敢张狂了,咱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有人接着说:咱老百姓盼啥哩,不就是盼皇上圣明,大臣廉政,天下平安,风调雨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我最早接受的艺术启蒙就是秦腔,在无数个这样的冬夜里,我享受了流传在民间的秦腔折子:《斩单童》、《铡美案》、《二进宫》、《春秋笔》、《下河东》、《五丈塬》等。从这些秦腔中,我知道了韩琦的忠勇刚烈、包拯的刚直不阿,诸葛的鞠躬尽瘁-------这些流传西北五省的秦腔,在我不谙世事的心灵中,播下了仁义理智信忠勇刚烈知恩报恩的民族道德,左右了我一生的道德走向,也左右了我一生的文学理念。
  我和所有的农家少年一样,学校不上课的日子,都要到生产队挣工分。寒假、暑假,生产队让我们跟车,就是当车户的副手,帮着车户套车、装车、卸车、卸套。
  寒冬,黎明前的黑暗里,五六挂马车吆出马号,行进在关中的马路上。北风迎面逼来,头顶密集雪花,草绳把破棉袄勒紧,双手操在袖子里,忍着肚子的饥饿,挣扎在马车旁边。牲口拉着沉重,胶皮轱辘滚碾在铺着薄雪的古道上。在黎明前的静谧中,爆着头牿蹄子叩击大地的震响,像擂在黄土高原胸脯上的鼓槌。还有牲口项铃的叮当,清脆,富有节奏。时而爆起车户吼的秦腔,利剑样划破黎明前的寂静,有了剑镝破空的振奋。如果车上还没有装货,我们把喂牲口的铁槽搬到车厢,跑到附近的庄稼地里,抱来干透的苞谷杆。于是,头牿拉着一车火焰,在黑暗里缓缓移动。雪花飘落在火堆里,没有声息地融化了。车户拿出从家里带的生红苕,埋在火堆下边,不大功夫,烤熟,一人半个,填充了饥饿的肚皮。这时,人们坐在一辆车上,听老者说书,说的是《隋唐演义》、《说岳全传》、《杨家将》、《薛仁贵征西》、《罗通扫北》、《三侠五义》,都是忠勇刚烈、仗义疏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以致好多年后,我在大学担任中文教授,思考起少年受到的熏陶,看到当今社会的种种怪象,得出这样的结论:一个民族的文化,必须蕴含在民间,如果在民间失传,等于把树根斩断,枝叶再茂盛都维持不了多久。
  酷夏,马车行进在没有任何遮蔽的道路上。我们光着上身,戴着破旧的草帽,走在马车旁边,觉得脚踏着烙锅盔的铁锅,头顶着蒸蒸馍的笼盖,炽热使人窒息。遇到重车上坡,把麻绳挂在车帮上,帮着牲口拉车,麻绳把肩背勒下深深的槽沟,身上涌出黄豆大的汗滴,淌到滚热的道路上。拉过坡道,麻绳在肩上刻下很深的伤痕,鲜红中孱有青紫,旧的没有消去,新的又添上。在这些极度的生存境况中,我从来没有听车户汉子倾诉过生命的艰难。和他们的相处,使我学会了忍对生活,忍对困苦,尽管这种忍对有时显得麻木。
  除了上学,我几乎把所有的少年时光,都付给了这些车户。老师讲的经典课文、语法知识,从来都是这边耳朵进,那边耳朵出。夜里在马号下了功夫,白天在课堂上弥补,老师的讲课声中,伴奏我的呼噜。老师布置的背诵课文,最多能背上三句,两句还是错的。但在马号里听的说书,可以整本子地述说下来,而且语调抑扬顿挫,长短有致,形容词连篇,语言幽默。课堂下边,同学不亲近老师,围着我贡献殷勤,希望从我嘴里听到说书的章节。
  我从车户汉子嘴里,知道每个上了岁数的车户,都有一段神奇得令人羡慕的经历,苦甜交迸,刀子样镂刻在我尚未谙人事的心灵里。我从车户们的讲述中知道:他们常跑的地方是陕南的汉中、安康,甘肃的兰州、嘉峪关,青海的西宁,宁夏的银川,河南的洛阳、郑州。从西安到汉中有两条道,一条经长安县、沣峪口、子午关、宁陕到汉中;一条过宝鸡、凤州、柳巴、褒河到汉中。要是再朝南走,经过西乡、石泉、汉阴就到了安康。从西安到兰州、嘉峪关,基本上是条直线,顺着官道一直朝西。在吴老大和车户们嘴里,这些道上充满了急流、陡壁、冰坎、深渊、大漠、古泽、急弯、大坡、暴雨、狂风、冰雹、冬雪,还有土匪、绑票、贪官、污吏、凶杀、格斗、黑店、赌局、窑子、烟馆,更增加了故事的神奇色彩。
  我成天琢磨车户汉子们,在极度的生存状态下的血性抗争,幻化出他们挣扎在古道的身影,夏天光脊梁,雨天披蓑衣,冬天着皮袄,脚穿千纳底鞋,丈量了大半个中国,为生计艰辛艰苦,抛血淌汗,为情义披肝沥胆,伟岸刚烈,站起是座山,倒下是道梁,说话钉钉,放屁砸坑,舍血舍命,不舍仁义,不舍道德,真乃豪放人生。
  青年时期,我吃粮从军,以青藏高原汽车兵的身份转战千里,驾驶着汽车到过车户们说过的好多地方。又结识了曾经参加过中条山保卫战,解放后担任中央西北视察员兼西安仪表厂厂长的李木愚先生,他给我讲了中条山保卫战(1938年6月至1940年10月,陕西军旅在孙蔚如将军的率领下,东渡黄河,保卫中条山,保卫黄河,历时2 年4 个月。),军民众志成城,奋勇抗战,尸陈中条,血染黄河,惨烈悲壮,惊天泣地,硬是没让日军跨进陕西半步。在参加此战役的战斗序列中,征用了大量马车给前线运送弹药给养,同样经历了日军轰炸,流血牺牲,为抗击日本,展现了三秦汉子的刚烈本色。
  进入中年之后,我找来中国地图,按照车户们当年说的地名,很容易找到以西安为中心,散射到东南西北的官道,已经被红色的线杠联在一起。昔日的古道不存在了,它们被加宽、铺上石子、柏油,成了国家等级公路甚至高速公路。我不甘心,开上汽车西行兰州、西宁、银川、酒泉、嘉峪关;南到汉中、安康,东出潼关、洛阳到郑州,北出金锁关、经白水到榆林。公路的质量很好,除了个别地方弯急坡陡之外,发动机大部分时间都发出嗡嗡的细响,很动听。公路遇壑有桥,遇山盘旋,官道的痕迹涤荡全无。公路经过的地名几乎和吴老大他们讲的一样;青海的塔尔寺、宁夏的海宝塔和须弥山石窟、甘肃的炳灵寺、古长城和敦煌千佛洞、嘉峪关的大漠、勉县的武侯墓、柳坝的张良庙、汉中的拜将台、安康的香溪洞,但民俗人情吃喝居住都发生了巨大变化。车户们讲的土匪劫货、窑子、赌局、烟馆、戏院也被非法检查、胡乱收费、路边野店、卡拉OK、电子游戏这些东西代替。但我确信车户们到过这些地方,而且不至一次地到过这些地方。不然,他们不会娴熟地讲出那些经历。把这些地方跑完,用了一个月时间,累得半个月回不过神。真不敢想象,当年车户就凭着几只牲口,两个木头轮子,加上人的两条腿,在漫长的古道上,走过一个一个的来回?他们怎么抵御风雪、冰雹酷阳、土匪野兽的侵袭?一百多挂马车排成一行长龙,人、畜、狗共进的场面,何等雄伟壮观?多少年来,车户们的惨烈故事,从未在我的思想中停止过跳动,甚至很强烈的撞击。先人们在千里古道上演绎的伟烈人生,召唤着我的精神奋力振翅,煎熬得我心灵无片刻安静。到了中年的我,居住在浮华都市,远离原始、荒蛮、粗犷、真质,也远离了阳刚、正直、血性、牺牲,脑子里只要浮现出那些千沟百渠饱经苍桑的脸庞,再把它们衔接缀联在一起,那些遒劲悲怆的故事,震撼得我灵魂深处都在颤栗。
  先人们已经把他们的历史演奏得轰轰烈烈,无愧皇天厚土,无愧列宗列祖。现在,该我做些什么了!于是,有了这部《大车帮》。当快递把散发着油墨味的《大车帮》样书送到我手里时,我正在阅读黑陶先生在《天涯》上发表的文字:“童年和童年所置身的地域(故乡),密切不可分。故乡的客观风景和精神风景(习俗、传统等)炼制着一个人的心灵,并稳定地成为你的生命基因。”“一个人,尤其一个作家,如果生命的早期没有乡村生活经验,那将是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憾。质朴、新鲜的大地对童年的滋养和灌输,何其重要。”站在文学的角度,我感谢上苍,感谢命运,让我的穷困少年与马号和车户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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