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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焦人的复活 ——《现场爆炸》正文之五

作者:何建明   发布时间:2016年03月21日  来源:博客  

你绝对不会见过一张已经没有了鼻子、没有了表皮,自然更不会有眉毛什么的人脸……但云南佤族姑娘见到了这样一张脸,而且这张脸偏偏是她新婚才半年的丈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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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的“烧焦人”岩强夫妇的结婚照

她无法相信,更不敢去认辨。但她必须去认辨,也必须去把这张脸拾起来重新修复。啊,多么的惨咧!多么令人揪心与绞肠的伤痛啊!

“你看看,这是当时的他……”姑娘从手机里找出当时她年轻丈夫躺在担架上准备进手术室时时的一张照片。

“天哪——”我看了一眼,就赶紧别过头。真不敢看……烧得竟然这个样!

什么样?脸型特征都没有了,如同一张“黑板”——人怎能忍受如此巨大的创伤,竟然还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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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爆炸中被烧焦的岩强

这便是前面许多消防战友提及的那个岩强。

我进他的重症房间之前并不知道他会烧伤成这个样子,只听天津消防队的官兵经常提到“岩强”,说他是此次大爆炸中活下来的伤员中仍然处在伤势最严重的一名伤员。“他的双手烧掉了,现在的两只手是靠植入自己的肚子中长出来的……就是移植的。”他们这样对我说。

医学真伟大!我想一想就觉得很不可思议。然而,一个活生生的从死亡中走出来的人就在我面前。快50天了,他的脸部除了一双瞳仁在闪动外,仍然没形——人工做的鼻子也没有长出,想想,一个平面的肉体上,只有一双红红的人眼在闪动地看着你,你会是怎样的反应?

随我一起进病房采访的小范吓得跑了。但我必须留下来,并且需要与岩强好好聊聊……可他还不能多说话,只有那双红红的眼珠闪动地看着我。他躺在病榻上,全身仍然是赤条条的,多数地方则用白纱布绑着。“他的下身已经是碳化了……”他的战友在我进岩强的重症室前就曾悄悄告诉我。

我有些不明白。“就是男人的蛋蛋已经没了。”人家补了一句。

“什么?”当时我听后立即停下脚步。因为内心突然涌起巨大的波澜:这以后怎么生活呢?

没有人回答我。

在天津消防部队,似乎这并不是太严重的问题,活下来的人比什么都强,这是大家的共同心态。(本书正式出版时,我突然接到岩强的妻子来的电话,她明白清楚地告诉我:岩强的身体“完整无损”,也就是说他们以后可以过正常的夫妻生活。这让我大出意外和极其高兴!)

我走进岩强的重症室后,似乎也开始接受这一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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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前往医院采访岩强,站着的是他美丽大方的妻子

毫无疑问,岩强是我有生以来看到的烧伤最严重的一位。其实,如果不是采访天津大爆炸事件,我就根本没见过什么烧伤者,而这回偏偏还遇到了烧伤最严重的人。

所有的感觉便是心疼。心疼这位年轻的云南佤族小伙子。同时也为他庆幸——能活下来总比什么都强。

“当时我也这样想的。尤其听说他的战友牺牲了一大批时,我觉得无论他被烧成啥样,只要还能有一口气、看一眼我,我就心满意足了。”一旁站着的岩强妻子这样说。

我感到不可想象的是,这位美丽而年轻的姑娘——其实她也还是新娘,竟然一直挂着满脸灿烂的笑容,且那种笑容是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容。

我被这笑容强烈地感染了,也就不再惧怕,特别想近距离地与岩强交流——我知道他还不能说话,可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完全能够理解和听得清我们在说什么。我问他是否还记得大爆炸时的情形时,他摇头。我又问他,全身烧成这个样知不知疼时,他也摇头。我再问他你妻子为啥到了你这儿时,他点点头。我接着问他:你知不知自己有一个世界上最最美丽、最最善良的妻子时,他竟然重重地点点头。

“哈哈……”岩强的妻子是位特别开朗的云南佤族姑娘。她笑倒在一旁的陪病床头,床边坐着的是岩强的岳母和姑娘的姐姐。她们都是过来陪护的。这几位纯朴的云南佤族女人,竟然幸福开心地搂抱在一起欢笑,初冬的病房里顿时格外温暖。我知道,在她们眼里,岩强已经是一个完整的生命,回到了她们中间。

“这就足够了!” 在我采访时,这五个字在姑娘的嘴里至少重复说过四五次。

多好的百姓!她们的亲人伤成这般模样却没有一句埋怨政府、埋怨他人的话语!似乎还心存感激……

“真的,我看到他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我就很满足了!”姑娘脸上的灿烂笑容丝毫没有半点是掩饰的,是那种从心底里透出的幸福笑容。我完全被她的那种豁达而幸福所感染,再也没有对伤得如此重的岩强有任何恐惧感了。想不到的是,我发现曾经吓得退出病房的小范也不知什么时候又重新进来,正用手机给我们拍照呢!

“我叫叶芬,我们是初中同学……”落落大方的她竟然自我介绍起她与岩强的“恋史”来:他2005年出来当兵,那时我已经在上职高。〇八年他回家探亲,我知道他的情况,但我们没有联系。第二年初他不知从谁那儿把我的QQ号拿到了,就给我发信息。我那时在重庆,一个娱乐公司打工。当时QQ上我不知他是谁,就问。他说是老同学,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是岩强。虽然我们几年没见,但感到他当兵后很有男子汉气质,讲话谈道理不像地方上那些男孩子没谱,我就一下觉得当兵的就不一样,靠得住。于是这一年我就趁工作休假时到天津来看他,而且以后每年都来。每次来总很开心,因为他在部队表现特好,一直是先进,我们就这样谁也离不开谁了,一直到今年春节我们办了结婚手续……

叶芬像倒水似的把与岩强的几年恋情讲给了我听。我注意到只有一双眼睛会表达感情的岩强,此刻双眸睁得圆溜溜的,灯光下可以看出那泛出的闪亮泪花。

岩强和家人其实并不太清楚岩强当时在爆炸现场是如何死里逃生的。我听他的战友讲,第二次大爆炸之后,当时有几拨同样受重伤的战友见过“满身是火”的岩强——我从几个曾经救援过他的消防队员口中听过同一种描述,最后我分析得出结论:前后共有四拨、约六七个人曾帮助过岩强从爆炸现场脱离危险。除了前面已经提到的几位外,还有一位叫陈高强的列兵,他可能是最早帮助岩强把着火的衣服脱下来,又给他把脸上的火扑灭的人。

“他大叫过一次,但后来就再没有声音了,不说话了。”八大街中队的叶京春可能是第二个在爆炸现场与身负重伤的岩强接触的消防队员。叶京春见到岩强的时候,岩强的脸已经完全没了形,“黑里有点红,像刚从窑里出来不久的炭……”叶京春的描述足够令人惊悚。

岩强自然不知自己是如何被抬进医院的。

“像他这样的极度烧伤者,成活率极低。这位消防员是例外。”负责治疗岩强的武警医院主治医生告诉我:“可以说,我们是集中了国家最权威的专家和资源才把他从死亡线上救回来的。”

岩强绝对是位幸运的生还者。在我采访的前十天,他仍然是“可能救不活”的最后一名天津消防队员。而在这之前的几十天里,仅他岩强一人,动用的医学院士、烧伤专家和移植专家不下二十多名。即便如此,在每一个阶段的治疗中,每位专家都不敢拍板保证让被大爆炸“烧焦”了的消防队员存活下来。然而他活了下来,而且活得一天比一天好。

这样的奇迹连医学院士都不敢相信。可它就发生在天津大爆炸的事件中。我想从医院方面打听点关于救治岩强的相关细节,可医院的大夫一两句话就给我打发了回来:“那个烧焦了的云南小伙子?算他命大吧!”

“能说得详细一点吗?”我希望有机会也表扬一下这所武警部队在这场特大灾难中为拯救消防队员及其他伤员的优秀的医务工作者。人家却这样回答我:“还有很多人没有救活过来,所以我们不想提啥功劳了……”

顿时我默然。久久不知如何把对医院的方面采访进行下去,故后来甚至放弃了这一块的调查专访。

大爆炸留给太多人的伤痛。于是,能够死里逃生者就变得更加珍贵。岩强是所有死里逃生者中最幸福的一个,因为他伤的比任何一位活下来的人都严重,而那些与他烧得同样严重、兴许还轻不少的人都没能活下来。我知道有的消防队员从现场被救出后送到医院时还能说话、还有意识,甚至还帮助过其他伤员联系家人,但最后却自己永远地离开了人世,有的消防员从现场送到医院的当天死了,有的是过了两三天后不行了,也有的是经历十几天的抢救仍然没能活下来。

相比之下,“烧焦了”的岩强确实命大。

岩强妻子手机中储存了岩强在医院的照片

这也让我终于明白了为何留下终身残疾的岩强妻子叶芬及其家人仍然那么感到幸福!

有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有一个能够看着这个世界的人在,有一位英雄的丈夫和光荣的儿子能够在身边,这就足够了——叶芬和岩强的母亲都向我表达了这份最真切的幸福。

在旁人眼里,躺在重症室床头的岩强也许仍然有些恐怖,更不用说敢多看一眼现场拉回来时、治疗初期的“烧焦”岩强的容貌,但他的年轻而漂亮的妻子叶芬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些。她打开手机,落落大方地向我展示了她与“烧焦”后的丈夫第一次“见面”时所拍下的照片——反正我只草草地扫了一眼就再也不敢看了,可是那个“没有了脸”的岩强的惨状则永远地烙在了我的脑海里,如果不是小伙子现在好好地活了下来,我也许地会对美丽活泼的佤族姑娘叶芬说:删了它!

现在我用不着这样做,而且悄悄地把她手机里的这张“烧焦”岩强的照片复制到了我的手机里……

“进医院后他一直处在休克状态,医生也不让我见他,而且当时他们非常明确地要求我随时为他准备后事……”只有说到这个细节时,我发现叶芬变得沉重起来。

“你怎么知道他出事了?”我问。

“大爆炸第二天清晨我就知道了。”她说:“头天晚上,也就是12号晚上,我们俩聊天聊到大约十点半。后来我就睡着了。第二天天津大爆炸的事传开了,我一看是他工作的地方,知道凶多吉少,就赶紧打他手机,但一直联系不上。他在天津有不少朋友和战友,平时我知道他与他们之间有QQ交往。那天清晨对我来说,就好像一直陷在噩梦之中。我拼命地与天津方面他的朋友与战友联系,不知怎么搞的,当时大家好像都在忙,忙得顾不了我打听的事。等了有一两个小时,终天有一个岩强的战友给了我一个联系电话,是岩强部队里的一个联系电话。从那个电话里我知道了岩强已经被送到了医院。一听他送到了医院,我当时既然害怕又有些欣慰,害怕是他肯定伤得不轻,有些欣慰是毕竟他人还在、找到了,并没有像其他消防队员一直‘失联’……你问那个时候我啥心情,怎么说呢?一颗心就像被铁钩子吊挂了起来,不知疼是啥了,嗓子常常被一团团火堵住了,说不出话。”

叶芬说到这儿,停顿了片刻。我看她的嗓子突然又好像很干……连喝了几口矿泉水后,她又接着说:“我当时问电话那头:‘岩强他严重不严重?’人家就对我说:‘你过来了再说。’这一下让我的心又悬了起来,心想:绝对不是啥好事。他们好像瞒着我,是不是他……我不敢往下想。一分钟也不想再耽误了,我当即就在网上订了飞机票。13日下午三点多钟的飞机,下午5点多钟到天津。岩强的战友和一位天津的朋友到机场接了我。随后我们直奔医院,但医院方面不让我见他,无论我怎么求他们,就是不让我见。当我看到有些消防队员的家属马上能进病房与亲人想见时,我好羡慕好羡慕!我也见到了好几位牺牲了的消防队员的亲人,他们被接到医院的太平间去认领自己的丈夫和儿子……那情景,我想哭又哭不出来,不哭又胸口疼得像刀绞似的。医院又根本不让我见,传出的只语片言和岩强战友们的表情告诉我:我的他……”叶芬转身用手指指半躺着的岩强,继而说:“随时可能离我而去……”

美丽的她,第一次在我面前低下了头。当她再次抬起脸时,我清晰地看到她的双眼噙满了泪水。其实,当时还有一个细节叶芬并不完全清楚:岩强进医院的第一天就已经把气管切断了,完全靠人工维系呼吸和进些医疗营养补给。

“对不起。”但她是笑的,有些勉强的笑。

“那几天我不知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她继续回忆:“天天跑到医院等啊等,打听啊打听……但没有一个人能够准确地告诉我他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终于在第四天,也就是16号那天,说要给他动手术。动手术之前,有两位医生在部队同志陪伴下,跟我说,岩强伤势非常严重,现在必须马上对他的脑部进行手术,情况并不乐观,让我要有思想准备。我从他们的表情上看得出,岩强的生命仍然处在极其困难时期,随时可能发生变化。当时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立即拉住医生的胳膊说:求求你们救活他!一定要救活他!我们才结婚半年呀!求求你们啦!我第一次哭出了声,在医院的走廊里,许多人看到了。我也顾不了那些。后来我被人拉到一个地方休息去了。过不了一会儿,听说马上要手术了,我突然提出,希望在岩强进手术室之前让我看一眼他,因为这一眼我必须看。当时有几个想法:一是我到天津已经几天了,都没有见过他,所以我要一定看看他到底伤到啥份上。二是我内心确实害怕这是最后一次与他见面。第三个最重要,我要让生命垂危的丈夫知道,他的妻子就在他身边,等着他呢!想给他一份力量,活下来的力量!后来我的要求获得了批准,他们告诉我,只能在重症病房推出来到七楼的手术室中途的电梯口,让我看一眼。当时我觉得这个机会好像等了几十年,比等着结婚还要激动和要紧,因为我知道我是在等一条命,一条连着我一生幸福与悲惨的命……医生告诉我,绝对不能接近他,必须在远远的看着他。现在想想太残酷了,我等了那么多天,快把头发都等白了,却不让我近近地看他一眼,在他耳边跟他说一句:我在你身边,你不会死的,你一定能够活下来的,因为你不能甩下我一个人不管的!我当时准备了好多好多话想对他说,想在他进手术室前跟他说,说我爱他,我说自从有了他之后是多么幸福,说跟他这样的勇敢的消防战士结婚后自己在外面再也不怕被欺负了……后来我真的看到他了,大约在七米之外的地方,看到他被医生推着进电梯。那一眼我永远永远地刻在了脑海里,那个模样的他,我根本不认识!他连一点儿样子都没有,是一团白纱布裹包着的、躯体一半露在外面的、被烧的如同黑炭似的他……不知用啥来形容,虽然我知道他一定伤得非常厉害和严重,但真的看到他时,我完全呆了,根本不相信人会被烧成这个样……”

叶芬有些气塞,不得不停下话来。

稍刻,她又说:“我知道医生不可能给我多少时间,你想想,推进电梯的时间才有几秒钟嘛!我事先准备好了手机,我早想好了,不管什么情况,我一定要留下他受伤的照片,尤其是他进手术室前的照片,万一……当时确实考虑到了他的‘万一’。我看到他出现的第一眼后,立即按下了手机上的‘照相’键,随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向他大喊一声:‘岩强……我等你!’我得谢谢医生,他们似乎有意留出了我喊这五个字的时间。”

此时的叶芬已泪水满脸。我感觉自己的采访本上也掉了一滴泪水——那是从我自己的眼睛里落下的。

“从8月13日下午约摸六七点钟到医院后,我就没有一天离开过,天天等着岩强,每天都在为他祈祷,祈祷他能够重新好端端地回到我身边。”叶芬胸脯起伏,似乎心头压得太久太重。现在终于能够把这些负重一吐为快。

“可我等得好苦呀!”她的眼泪又出来了。“眼看着别的伤员一个一个出院,唯独我的爱人——岩强他不仅不能出院,就是每一个转好的消息都不容易知道。医生每一次来告诉我的都是‘又要动手术了,要作好思想准备啊!’你想想,我啥心情?每次我好像都希望医生再给他动手术,可又不希望再折磨他……前后他做了十多次手术,而且都是危险的大手术!我的头发都快愁白了。”叶芬执意要从她一头秀发中找出几缕银丝。

这是多么痛苦的煎熬 !

“一直到9月30日他才正式从重症室里搬出来,这个时候我心头的大石头才真正落下了……”叶芬破涕为笑,重新恢复了她那灿烂的笑容。

一场大爆炸,带给了多少个像叶芬一样的女人们的痛楚呵!她们都是消防队员的妻子,或母亲、或姐妹,或是热恋之中的人儿。

叶芬告诉我,岩强的生命力特强,“真的像岩石一样强大。我不知道他家人给他起的名字就给了他这个命!”叶芬挺会联想。

病房里时不时传出欢声笑语,这也是我绝对想象不到的。

“烧焦人”岩强彻底复活了!他的复活,填满了他妻子和家人心中的幸福,也为中国烧伤病学科创造了一个新的奇迹。当然,多少也像前面的40天后才苏醒过来的张超方一样,给天津大爆炸这场灾难增添了一份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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