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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庆

作者:侯国锋   发布时间:2015年05月28日  来源:  

  1
  阿庆走在天高露冷的秋夜里,芦苇荡黑黝黝的,村庄只能在天幕的映衬下,露出模糊的轮廓。一弯月牙儿静静地挂在天边,微弱而清冷的光挤过树木的枝枝桠桠,洒在乡间小道上,小道上便有了斑斑驳驳的亮点儿。阿庆凭借这些亮点辨认路径,像野猫般轻盈地赶路。一只受了惊吓的猫头鹰从树上飞走了,扑啦啦的声音把阿庆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驳壳枪。前方的蛙鸣骤然停下来,阿庆警觉地跳进草丛,一会儿,鬼子巡逻队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胡传魁曾问过阿庆嫂,阿庆干吗去了。阿庆嫂说,有人看见他在上海跑单帮,说了,不混出个人样来,不回来见我。其实,阿庆在1939年暮春,就参加了叶飞所率领的新四军老六团,为掩人耳目,在陈毅同志授意下,这支东进的抗日武装改番号为“江南抗日义勇军第二路”。 不久,阿庆跟随这支部队移驻故乡常熟境内。阳澄湖畔,港汊星罗,水网密布,芦苇荡地形十分复杂,没有人带路根本进不去;就是进去了也出不来。况且鱼美、蟹肥、虾鲜,鸡头、菱角、莲藕、芦笋都是天然的营养品。在这富饶的鱼米之乡建立抗日根据地,真是得天独厚。
  叶飞一身戎装站在船头,想着陈毅给他下达的任务:要放手向敌后发展,抗击日寇。不要依靠国民党发饷、发枪,要独立自主地发展队伍,壮大自己,建立抗日根据地。叶飞心潮澎湃,信心百倍,于1939年8月,召开了常熟县各界人民抗日联合会成立大会,极大地鼓舞了人们的抗日热情,也明确了开展抗日工作的方向和方法。仅用一个月时间,在苏南东路常熟东部、南部和吴县东北部的一片土地上,党领导的苏常敌后游击区已经形成,9月,江抗部队奉命西移时,已从东进时的不足千人,迅速发展到五千余人。
  部队撤离东路地区时,留下郭建光等三十六名(京剧《沙家浜》改为十八名)伤病员。日寇扫荡后,胡传魁率兵进驻沙家浜,把伤病员困在芦苇荡中五天了,缺医少药,粮食磬尽,性命岌岌可危。阿庆奉命来找地方党组织营救,绝不让革命的火种熄灭在芦苇荡中。
  前面是敌人的封锁线,阿庆看到,探照灯像巨兽的眼睛,狰狞地扫视周围的一切。他绕道侧面,按照匍匐前进的要领,行进的速度很快,这时他才感到军事训练带来的益处。
  突然,周围像白昼一样亮,亮得刺眼——是敌人放的照明弹。站住!再跑就开枪了!一个汉奸诈诈唬唬地喊叫。紧接着就是几声枪响。缺乏战斗经验的阿庆没有仔细辨认子弹射出的方向,以为自己暴露了,一跃而起,撒腿就跑。雪亮的照明弹把阿庆照得清清楚楚,子弹从他头顶啾啾飞过,他不顾一切地拼命奔跑。阿庆的临时目标就是一棵棵赖以隐蔽的孤树,跑哇跑,他一边躲藏一边玩儿命地跑,阿庆感到有一块石头打在了右肩上,他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阿庆右臂一麻,一股粘粘的、热乎乎的液体流了出来。照明弹一颗接一颗悬挂在天上,不给阿庆任何喘息的机会。他感到自己的体力将要耗尽,胸脯胀得难受,像要炸开一样。他真想喘口气,但是不能。他脑袋里突然闪出了这句话,狗乏兔子喘,我累敌人也累,看看究竟谁能跑过谁?可事态却不按照他所想象的发展,阿庆前面突然出现了几个端刺刀的鬼子,向他包抄过来。阿庆当即卧倒,拔出别在后腰带上的手榴弹,用牙咬开后盖儿,把弦扯掉,用左手向对面的敌人扔去。一声爆响,几个敌人倒在火光和烟雾里。他把另一颗手榴弹赏给了身后的敌人,三步两步蹿到树林中。
  2
  一队鬼子在小队长的率领下,牵着狼狗,打着大手电筒,在阿庆逃离的地方仔细搜寻着。他们发现了阿庆滴在草丛上的血迹,小队长让狼狗嗅了嗅,就在狼狗的引领下追踪下来。小队长高兴地说:这个新四军,插翅难逃!小队长命令部下关掉手电筒,一队人偃旗息鼓,像幽灵一样行进。
  阿庆听到狼狗的狂吠声越来越近,这样下去很难逃出魔掌,自己被俘事小,完不成解救伤病员的使命事大。他急中生智,直奔湖边,跳入水中,潜在芦苇丛中,用匕首削了根苇管叼在嘴里呼吸,身体沉浸在水下。这样,敌人的狼狗再也嗅不到自己的体味了。伤口沾水,异常疼痛,阿庆咬紧牙关忍受着。狼狗引导鬼子来到湖边,砰砰啪啪地放了一阵枪,无奈地离去。
  待鬼子们走远,阿庆爬上岸,他从内衣上撕下一条布,简单地包扎一下,总算止住了血,他急匆匆地向接头地点赶去。
  东方破晓,他来到三岔路口边的土地庙,看到“土能生万物;地可发千祥”的对联,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一棵大柳树下支着白布棚,两张茶桌,几把长条椅摆在棚中。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阿庆对他说,蚂蚁爬,老板回答,劈里扑。这句暗语在江南抗日武装内流传甚广,意为自己人,没有更引申的含义。取自当地小商小贩之间流行的两句俚语:蚂蚁爬山,劈里扑落,意思是掉下来了。改用缩脚韵,少了山、落二字,谁也不会知道这是暗号,万一引起怀疑,也很容易解释清楚,所以这暗号用来比较保险,没有出过问题。当茶馆老板把一杯茶送到阿庆面前时,阿庆轻轻地吟唱起来:饭后好消食,酒后茶解醉,午茶能提神,晚茶难入睡……
  老板见四周没人,吹了一声口哨,一个小伙子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对阿庆低声说,跟我来。两个人进村后来到一个杂货店,掌柜的看到小伙子领着阿庆进来,一摆头,小伙子领阿庆来到后院,一个戴礼帽、穿长衫的中年人迎出来,阿庆急忙上前握手,说,程书记,您好!
  程书记满脸堆笑:原来是阿庆啊,快进屋。
  落座后,阿庆说。据新四军掌握,胡传魁在抗战前曾任江苏省第一区水上警察队长等职,江苏省大部分沦陷后,胡传魁先混入抗日游击队内部,伺机将领导杀害后控制了部队。“皖南事变”后,胡传魁彻底投靠了日本人,将阳澄县民主政权县长陈鹤剖肚开膛,凶残地杀害。然后进驻沙家浜,将郭建光等三十六名伤病员围困在芦苇荡,企图全歼,其罪行罄竹难书,必须将其彻底敲掉,绝不留情!当前我主力在西部,叶飞团长让我与您联络,先将郭建光等伤病员转移到红石村休整待命,然后派出精兵与其会合,希望县大队和地方游击队协同作战,一举夺回沙家浜。
  程书记说,好,我们就盼望这一天呢!这样,你回去复命,我去沙家浜找阿庆嫂,安排人盗船,将伤病员转移。
  阿庆完成了任务,紧绷的弦一下子松下来,他脸色苍白,满头冷汗,刚站起身就摇摇晃晃地倒在了地上。这时程书记才发现他负伤了,多坚强的同志呀!程书记想了想,写了一封信,交到小伙子手里:要克服一切困难,把信交给叶飞同志。
  3
  阿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堡垒户赵大娘家中,论起来他得叫老人家姨,叫她女儿阿香表妹。
  十六岁的阿香见阿庆负了伤,惊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阿庆慢慢地脱掉衣裳,她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直勾勾地看着阿庆,已经凝结的血像赤练蛇缠绕在阿庆的右胳膊上。她浑身一点劲儿也没有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整个屋子都旋转起来。阿庆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没事,这只胳膊还能动,大概没伤着骨头。你去烧点儿开水,放些盐,给我清洗一下伤口。
  赵大娘推门进来,老人没有大惊小怪,仔细观察阿庆的肩膀,肩膀上没有伤口,在肩膀下面,胳肢窝上面有一个洞穿的小眼儿,被已经凝滞的血糊着,看不大清楚。赵大娘对阿香努了一下嘴儿:阿香,抱柴禾烧水。然后掉过脸问:阿庆,是枪打的吧?
  是。阿庆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赵大娘听说阿庆用手榴弹炸死炸伤十多个鬼子,就高兴地说:阿庆,值,受点儿伤也值。中国的老爷们若都像阿庆这样,有十个小日本国也给他灭了,他拢共不就那俩半人么!凭啥跑咱这么大的国家来耀武扬威?
  阿香端来一海碗盐水,赵大娘用棉花团儿蘸盐水为阿庆擦拭伤口。枪眼比筷子粗些,周围青肿,紫色和黄色的肉向外翻翻着,挺麻人。阿香不敢看,就用洗脸盆儿打来温水,擦洗阿庆胳膊上的血嘎巴,眼睛却不敢转向那个枪眼儿。赵大娘抚摸着阿庆的头顶,搬过来一个矮凳子:来,阿庆,坐下,趴床边上,是爷们儿就挺着点儿。
  大娘,放心吧,我听叶飞团长讲过关老爷刮骨疗毒的故事,我虽不敢和关老爷比,却是新四军顶天立地的汉子,您咋弄我都能挺得住,哼一声就是孬种。
  好,是大娘的好阿庆。说完话,赵大娘就用双手扒开阿庆的伤口:阿香,来,往眼儿里滴盐水。
  阿香两手直哆嗦,但她不敢违逆妈,就把棉团儿蘸饱盐水移到伤口上,用手一捏棉团儿,盐水就滴进枪眼儿里。阿庆疼得直哆嗦,额头和前后心冒着豆粒儿大的汗珠子。却说:大娘,你说这日本鬼子可恶归可恶,这三八大盖造得倒挺仁义,一枪就打一个小眼儿,这若是炸子儿,我这条胳膊就废了。
  盐水一直滴到从后枪眼往下淌,赵大娘才让阿香停手,用一条做孝带子的白花旗布,把伤口包扎起来。
  4
  不知是湖水浸泡的还是什么原因,在赵大娘的严密防范下,在阿香的精心护理下,阿庆的伤口还是感染了。他的身子烧得烫人,伤口中不断流出脓血,散发出一股腥臭味儿。几个躲在屋里的苍蝇总是围着他的右肩飞,一有机会就落在上面,贪婪地吸食脓血。阿庆被高烧折磨得常常昏迷,昏睡中屡屡被噩梦惊醒,猛地坐起来,瞪着眼睛喊叫:冲啊,杀呀!敌人上来了!手榴弹,手榴弹!快给我手榴弹!
  膨胀在赵大娘心中的只有对日本鬼子的仇恨,是这些畜生杀害了自己的丈夫,现在又打伤了阿庆。他们就是不知餍足的强盗,看到别人家有好东西就去抢,在一个国家之中,抢劫犯是要被判刑和杀头的,在国与国之间,为什么会允许这种兽行存在?赵大娘渴望能有制止侵略的机构,可哪来的这种衙门哪?除非是上天各路神仙所掌管的。
  阿庆的伤靠将养是好不了的,伤口在阿庆的肩膀下面,赵大娘却总觉得是自己的心被子弹穿了一个眼儿。
  阿庆昏迷比清醒的时间长,他高烧不退,稀里糊涂地做着乱七八糟的梦。他浑身瘫软,一点也不想动弹,醒过来的时候,连一个完整的梦都记不住。阿香从外屋地端来一大碗稀粥和一小碗咸菜说:阿庆哥,人是铁饭是钢,好人一天不吃饭就得打蔫儿,何况你身上带着伤呢。阿香搂着阿庆的后脖颈子把他扶起来,靠在床头上,怕他后脊梁凉,把枕头立起来,戗住阿庆的后腰。阿香拿把羹匙要喂阿庆,阿庆右胳膊抬不起来,就用左手接过碗,就着碗沿儿突突噜噜自己喝起来,阿香隔一会儿夹一点咸菜送到他嘴里。阿庆嘴壮,不大工夫就把饭菜都解决了。
  第三天深夜,传来了敲门声。阿香的心一沉,会不会是敌人?她头发根儿竖竖着,汗毛孔儿直冒冷气,完全被恐惧笼罩着,全身都冷冰冰、汗涔涔的,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快逃!
  赵大娘,阿庆,是我!
  程书记!阿香赶紧去开门。程书记和卫生员进屋,几个人围坐在油灯旁,墙上的影子显得很高大,离灯最近的人,头部的影子映到了天棚上。程书记让卫生员给阿庆疗伤。
  阿庆从肩膀到胳肢窝紫胀红肿,肿胀得溜明通亮,连一点皱褶都没有。浓血从枪眼中流出来,散发着腥臭味儿,卫生员被呛得咳嗽了几声。怎能嫌弃自己的战友呢,她有些不好意思,就掩饰地问:程书记,没有麻药怎么办?
  阿庆满不在乎地说:就这么个小眼儿,用哪门子麻药?你该怎么治怎么治,我能挺得住。其实,阿庆的伤口特别疼痛,无论他怎么变换姿势,锥子扎般的疼痛都在不断向他袭来。这种疼痛带来的疲劳感,使他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没有了,绵软得像滩泥,真想立刻躺倒。但他仍旧稳稳当当地坐着,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卫生员打开急救箱,里面只有几卷儿纱布,一瓶酒精,一瓶碘酒,一束棉球儿,一支注射器,一小盒针头,一些口服和注射用的止痛、消炎药。卫生员先用棉球儿蘸酒精把自己的手擦拭一遍,然后剪断一条儿纱布卷成捻儿,放进碘酒瓶里浸泡。然后用菜刀在菜板子上把筷子一头劈开,另一头削了个尖儿。卫生员把筷子消毒,然后把浸泡好的纱布捻儿夹在筷子劈开的豁里,用线勒紧。走到阿庆跟前:会很疼的,你忍着点儿,千万别动。
  卫生员把筷子轻轻探入阿庆后背的伤口里,一咬牙,使劲把筷子往里一捅,筷子就从前面穿了出来。阿庆倒抽一口凉气,头上的汗珠子立刻冒了出来。卫生员拽住筷子往出一抽,筷子连脓带血被拔了出来,把纱布条儿扔在了枪眼里。卫生员脸色绯红,汗水顺脖颈子往下淌。她剪掉筷子上的纱布,双手捏着纱布的两端像拉锯似的来回蹭。一连换了三条纱布,纱布上一点儿脓也没有了,全是鲜红的血,卫生员才罢手。最后一条纱布没抽出来,卫生员对阿香说是引流条儿,平时流脓血,换药时做牵引条儿用,就不再用筷子穿了。
  急救箱里没有手术刀,卫生员就拿一把镊子往下钳阿庆伤口周围的烂肉,然后用镊子的棱面刮遍创面,一直刮到冒血津儿为止。阿庆疼得激灵激灵的,浑身水淋淋地把内衣都溻透了。他把牙咬得咔咔山响,却一声也不吭,卫生员往他嘴里塞了一条毛巾。突然,从肩膀上冒出一股不可遏制的东西,直通阿庆的大脑,他的头垂下来,一下子昏了过去。
  赵大娘扑过去,边掐人中边声泪俱下地呼喊:阿庆,阿庆!你醒醒,快醒醒啊!
  少顷,阿庆睁开眼睛,自我解嘲地说:真不好意思,怎么就晕过去了呢?
  程书记握着阿庆的手,说。你别着急,我到沙家浜和阿庆嫂接上了头,她派四龙潜水偷船,分三次把郭建光等同志安全转移到红石村。阿庆嫂闻听你负伤很着急,想来看你,被我拦住了,要消灭胡传魁这支汉奸队伍,沙家浜离不开她这个党支部书记。
  阿庆用力点点头:程书记,别说了,她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抗日工作要紧。
  卫生员给阿庆敷药包扎,又给他扎了止痛、消炎针,然后喘嘘嘘地坐在凳子上擦汗。此时,窗外传来鸟叫鸡鸣,天已经亮了。卫生员留下些口服和外用药,交代阿香药的用法,然后跟随程书记匆匆忙忙地走了,赵大娘再三挽留,也不肯吃早饭。
  5
  阿庆身体底子好,在赵大娘和阿香的精心照料下,伤口长出新肉芽并结了痂,胳膊已伸展自如,准备重返部队,母女俩劝他再休养几天,完全康复再走。就在这天早上,程书记拎着个大皮箱来了,里边装有给阿庆带来的一套买卖人行头,还有几盒上海产的点心和一条红锡包香烟。程书记告诉阿庆,五天后胡传魁娶媳妇,就在这天夜晚准备将其全歼。阿庆的任务是以探亲为名回家伺机侦察作好内应,并详细交待了把兵力部署的情报送往村东头大柳树的树洞中。
  阿庆穿戴整齐,把驳壳枪插在腰间,就准备出发。程书记说,不能带武器,只能带这个,说着话把良民证和一沓钱塞到阿庆手中。阿庆依依不舍地跟程书记、赵大娘和阿香告别,兴冲冲地踏上了还乡之路,一路上除搭了些烟和钱以外还算顺利。到村口,阿庆被拦住了,刁小三走过来诈诈唬唬地问:干吗的?检查!
  长官,我叫阿庆,春来茶馆是我家,胡司令是我的老相识了。
  刁小三知道司令和阿庆嫂的关系,眼前这个人可得罪不起。他眼珠一转,满脸笑容,接过阿庆手中的皮箱,说。哦,原来是阿庆老板回来了,听说你在上海混得不错,一定是发了大财,衣锦还乡啊,今后还请多多照应。刚到春来茶馆门前,刁小三就大呼小叫:阿庆嫂,阿庆嫂!你看谁回来了!
  阿庆嫂早已接到上级指示,心中当然有数,她走出门,上上下下打量阿庆一番:哟,是阿庆啊,你还知道有这个家呀?灯红酒绿的大上海多好哇,回这个穷家有什么意思?
  在茶馆里打牌的胡传魁、刁德一和张副官闻声走出来。胡传魁腆着肚子打哈哈:呵呵,还真是阿庆回来了,刚进驻沙家浜的时候,我就和你媳妇打听过,说你在上海跑单帮,看你打扮得人模狗样的,准是混得不错。这回就别走了,我如今也他娘的鸟枪换炮了,跟我干吧,给你弄个排副当当。
  阿庆把皮箱打开,拿出点心和香烟,边分给他们边说:谢谢司令好意,我对枪炮可不感兴趣。
  不对,我说阿庆啊,这年头,有人有枪就是大爷,男子汉大丈夫不趁此建功立业,靠做生意弄俩小钱有啥意思,不如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多他娘的痛快!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参谋长刁德一,留过洋的知识分子,不也投笔从戎,拿起了枪杆子。
  刁德一始终用那双奸诈的眼睛在阿庆身上转,听胡传魁这么一说,急忙和阿庆握手,还使劲抖了抖。阿庆的伤口疼得钻心,脸上却一点也不露痕迹,说。刁参谋长识文断字,仪表不凡,竟然挎上了杀人的家伙,我还真有些想不通。刁德一说:保疆守士,驱逐倭寇,匹夫有责,我只是尽点绵薄之力而已,何足挂齿。阿庆啊,看来你是个左撇子?边说话边仔细观察阿庆的手,继续说,看你这手不像个买卖人,这虎口和食指分明是拿驳壳枪磨出来的。
  阿庆心头一惊。说,刁参谋长可真会开玩笑,我说过从小就不喜欢舞刀弄枪,至于手上的老茧,是常年在田间劳作的结果。然后附在刁德一耳边,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在上海也没做什么生意,尽在码头上扛大包、抬货箱来着,这事可不敢让我婆娘知道,丢面子啊!
  胡传魁很不高兴,说,什么事还咬耳朵,想不到阿庆也学会了鬼鬼祟祟,连我这个司令都瞒着。阿庆嫂随声符合:是呀,好事不背人,背人没好事。刁德一这时才松开阿庆的手,说,阿庆老板可认识沙老太婆?阿庆答,街里街坊的,当然认识。刁德一又说。我看你走南闯北,是个能说会道,见过世面的人,能不能帮我劝劝她?阿庆问,什么事?
  胡传魁听不下去了,说,参谋长,你一天阴阳怪气的,又要干什么呀?人家阿庆刚回家,和媳妇都没说上话,你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左盘右问,有些太不近人情了吧!阿庆嫂接过话头:既然参谋长这么瞧得起你,你不妨试试看,不过,那老太婆的脾气倔得很,弄不好得碰一鼻子灰。阿庆反问,我摸不着头脑,劝什么,怎么劝?
  胡传魁说:我这个参谋长啊,就喜欢疑心生暗鬼,自从来到沙家浜,又扣船,又进剿,就没消停过,结果连新四军的影子都没看到。后来他又怀疑沙老太婆的儿子给新四军通风报信,人抓了却一问三不知,一张嘴就汉奸、走狗的骂,到现在还关着呢。阿庆挠了挠脑袋说:胡司令,您越说我越糊涂,你们不是忠义救国军吗?刚才参谋长还说保疆守士,驱逐倭寇,匹夫有责吗?既然是抗日的队伍,怎么和新四军过不去呢?
  这个……胡传魁无言以对。刁德一说:阿庆啊,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们寻找新四军伤病员,是因为他们势孤力单,想和他们联合抗日,没别的意思。而沙老太婆明知新四军在哪儿却不说,反倒让四龙透露消息,让这些伤病员藏匿起来,不让我们见。
  这么说我好像听懂了,那我就见见沙奶奶。
  在刁老财的柴房里,阿庆见到了遍体鳞伤的沙奶奶倒在烂草中。沙奶奶刚要说话,看到胡传魁和刁德一在后面跟着,就把脸扭到一边。阿庆蹲到沙奶奶对面,背朝房门说:听说您老人家知道新四军的下落,说出来就可以回家了。然后恶狠狠地说,你看着我!沙奶奶转过脸盯着阿庆的嘴看口型,得到了四龙与新四军已安全转移的信息。阿庆又说:司令和参谋长没有恶意,是想和新四军联合抗日。沙奶奶突然怒不可遏,啐了阿庆一脸口水:放屁!糊弄三岁小孩呢?他们死心塌地投靠鬼子,当了汉奸卖国贼。你们两口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抱着胡传魁的大腿不会有好下场!滚!我看着你就恶心!快滚!
  阿庆站起来转过身,摊开双臂做了个无奈的动作。胡传魁骂骂咧咧地说:我就知道不会有他妈什么结果!老刁哇,你又枉费心机了。我说阿庆,赶快回家和媳妇好好热乎热乎吧,从明天起帮我办喜事。
  阿庆夫妻每天出双入对,形影不离,经常往司令部——刁德一家跑,把婚事张罗得妥妥帖帖,把胡传魁哄得团团转,乐得整天合不拢嘴。不知内情的人很不理解这两口子的举动,难免人前遭白眼,背后指指点点。阿庆回来的第三天午夜,把画好的沙家浜布防平面图用油纸包好,放在村东头大柳树的树洞中。
  这一天临近申时,在吹吹打打中,花轿进了刁家大院,据说这个时辰是常熟城一个著名的阴阳大师选的,如不遵循将会有血光之灾,其实这完全是程书记的意思。
  日本的一个少佐、皇协军团长和周遭反动武装的头头们都来祝贺。拜完天地,大摆酒宴,主宾席设在堂屋,真是吆五喝六,群魔乱舞,只有刁德一里出外进地四处察看。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阿庆把“加料”的酒送上主宾席,阿庆嫂围着桌子频频劝酒。
  阿庆给站岗的弟兄也送去了酒菜,然后溜出后门,湮没在黑暗中……
  6
  入夜后,郭建光带领部队奔袭,时令刚交深秋,新月如钩,黑暗与沉寂透着凄美。夜空像黑金丝绒,数也数不清的寒星是镶嵌其间的珍珠,让战士们产生许多遥想。战士们豪情万丈,脚步却很轻,在离沙家浜二里地的村东侧集结。这里有一丛丛灌木,易于隐蔽。与阿庆接头后,郭建光见时机已到,带领部队疾速突进,向刁家大院扑去。摸掉哨兵后,阿庆把队伍带到后门,原本虚掩的门已经从里面上锁,阿庆想,肯定是刁德一干的“好”事。郭建光果断地把手一挥,赶快翻墙!
  阿庆嫂和程书记从暗处现身,分别和郭建光握了握手,阿庆嫂说:刁德一在后院安排了伏兵,就等着你们翻墙呢。现在宾客几乎走光了,只有那些头头们还在饮酒作乐,大多数昏迷不醒。程书记说:计划要改变,你们正规军得从前门强攻。我和县大队及民兵围在后门外,防止敌人逃窜,务必将他们一网打尽。
  郭建光说,好,我们听从程书记安排。然后一挥手,领战士们直奔前门。爆破组乘机冲过去,炸毁围墙的爆破声一响,立刻枪声大作。敌人的枪口喷出的火舌像毒蛇芯子,射出的子弹呼啸着向新四军飞来,有的人倒下,有的人呻吟,战士们被压得抬不起头。郭建光命令神枪手卧倒隐蔽,专打机枪手,几十几支步枪终于把敌人的火力压制下去。随着手榴弹的爆炸声,敌人的防御体系被摧垮,一些残存的敌人仍在垂死挣扎,负隅顽抗。令敌人胆寒的冲锋号吹响了,战士们端着刺刀,潮水般冲过围墙的豁口,进后院,包围了堂屋。
  阿庆抡着寒光闪闪的大刀冲在最前面。他两眼瞪得溜圆,脸绷得像钢板,那把被敌人的污血浸泡出来的大刀上下翻飞,砍瓜切菜般剁着敌人的脑袋。冲出门外的小鬼子少佐见他厉害,呀地一声嗥叫,挥着明晃晃的指挥刀向他砍来。阿庆右肩疼痛,却成竹在胸,双手握刀,不慌不忙,他腾身一跃,不知怎么却绕到了敌人身后,左削右砍当间劈,敌中佐在昏迷中成了刀下之鬼。程书记领人从后门攻了进来,整个战斗只用了三十分钟,全歼了这伙顽敌,胡传魁、刁德一及皇协军团长被生擒活捉。
  阿庆嫂领人来到柴房,见沙奶奶已奄奄一息,僵硬的脸,浮现出一层死灰。她微微睁开无神的眼睛,像能透过天棚,凝望荒漠似的夜空。在阿庆嫂的呼唤下,沙奶奶有了知觉,她握住阿庆嫂的手,青白色的嘴唇翕动着说:我没给咱中国人丢脸!郭建光闯进来,让卫生员给沙奶奶打了急救针,然背起沙奶奶撒腿就走。


  尾    声
  夺取沙家浜,打击了日伪军的嚣张气焰,大长了抗日军民的威风。1939年11月,郭建光以三十六名伤病员为骨干,组建了“江南抗日义勇军东路司令部”。新“江抗”成立后,开展灵活机动的游击战,首战梅李、恶战阳沟楼、血战张家浜、火烧桐岐庙,大闹伪军头目包汉生寿辰,夜扰顽军马东鸣婚宴,围剿胡肇汉等数十次战斗,部队发展到三千多人,被称为“江阴老虎”。这三十六名伤病员,真就成了革命的火种,在这片热土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最终成为燎原之势,为敌后抗日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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