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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禁出生命的精彩

作者:向太平   发布时间:2015年05月28日  来源:  
  无论远眺或是近看,它都只是一座小山。贴在沅水边,赫然陡峭的山壁连同山上的古寺,不过两百米。因山形酷似凤凰展翅,它得名凤凰山;缘于抗日将领张学良的到来,它蜚声中外。隔江相对,衬映着一座年轻而美丽的小山城----湖南沅陵。
  立于小城中的某个高处,我常用目光轻抚凤凰山葱翠的绿意;倘佯在凤凰山绿荫如盖的林荫古道,我不止一次用心灵感受张学良的风雨人生。
  今天,我又来了!
  凤凰古寺前,少帅的塑像显得有些安逸。“幽禁中的少帅”英俊潇洒却愁眉不展,唯有炯炯眼神,给人穿透历史烟云的明晰,也将人的思绪带回硝烟弥漫的年代。
  1936年注定是彪炳史册的一年。这年的12月12日,清脆的枪声响彻寒夜中千年幽梦的华清池,一个少壮的太子党和一个地方军阀,在民族危亡之秋,为停止内战,联共抗日,义无反顾地发动了一场震惊中外的军事政变,拘押了当时中国最高军政统帅蒋介石。惊人的举动改变了中国的政治格局,也挽救了一个濒危的种族。张学良“逼蒋抗日”,成功了。西安事变成为张学良青史留名的标记。只是成功的代价太沉太重。张学良从此告别气壮山河的政治和军事舞台。话又说回来,张学良还算幸运,他的境况远比杨虎城好:他只是被幽禁。这样看,蒋介石还是大度和仁慈的,至少,念了一点异性兄弟的情分。
  张学良是在37岁那年,也就是1938年8月,被幽禁到沅陵凤凰山。此前,他先后被幽禁在浙江奉化溪口雪窦寺、安徽黄山、江西萍乡和湖南郴州城郊的苏仙岭。张学良到来后,凤凰山陆续修建了观江楼、养鱼池、天桥、钓鱼台、网球场、碉堡、炮台和防空洞。修建这些休闲和防御设施,一是有利看管,二来让张学良打发时光。正值壮年,身不由己,前途一片渺茫。昔日的辉煌,已成过眼云烟。这位声名赫赫的将军,从寒冷干燥的辽东平原来到蛮烟瘴雨的湘西山野,在云遮雾罩里看凤凰山寒来暑往,在朝思暮想中闻倦鸟凄婉哀鸣,过着“山居幽处境,旧雨行心寒,辗转眠不得,枕上泪难干”的苦闷生活。
  进入山门,穿过大佛殿,再往里走,便到了张学良将军当年的起居室,也就是凤凰古寺的送子殿。起居室由书房和卧室组成。卧室窄小简陋,书房比卧室稍为宽敞。房间里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凳,一椅。引人注目的是书房里那张枣红色的九屉书案,以及墙上张学良的脱帽戎装照。书案长3.1米,宽0.72米,高0.78米。张学良幽禁凤凰山时,除了垂钓、下棋、打网球,平时就与于凤至、赵四小姐在这张书案上抄写资料,研究明史。据导游说,张学良给蒋介石的三封信,就是在这书案上完成的。张学良为何要给蒋介石写信呢?资料显示这么一个故事:从郴州苏仙岭来到凤凰山,强烈的“驰骋沙场,抗日救国”的愿望,更在张学良心头澎湃。一个月后,时任湖南省主席张治中来到凤凰山看望张学良。好友相见,感慨万分。张学良向张治中大诉苦水:“国家正是多事之时,为何老是把我关在这里?我希望能早日恢复自由,为抗日做点事情。”张治中建议他写封信给蒋介石。蒋介石只字未回。1938年9月,张治中到湘西视察教育,再次来到凤凰山。聊到抗战局势,张学良异常激动,当场写了封短信连同一双筷子,托张治中转交蒋介石。筷子是有深意的,暗示快放他出去。这次,有了回音,蒋介石回赠了一双拖鞋。寓意明显不过:慢慢拖吧。故事真实性无从考究,不争的事实是,蒋介石没有满足张学良的多次请求,直到1990年,张学良才逐渐恢复人身自由。由此可见,历史的笔墨总是那般的厚重苍茫而又令人百感交集。
  一段短暂却让人无法忘却的岁月,随着山脚的悠悠沅水,远去了。如今已是人去楼空,唯有少帅的靓丽青春和戎马雄风,在墙壁上生动成一道风景,留给游人点赞和感喟。
  沿着张学良垂钓时走过的石径,我来到沅水边。在幽禁凤凰山600个日子里,张学良百无聊赖,常常垂钓沅江。如果说三千多年前姜太公独钓渭水,是希望能引起文王注意,兴周灭纣,建立功业,那么张学良垂钓沅水,又有何种希翼呢?是东北3000万父老翘首企盼他带兵打回家乡?是二十万东北子弟兵期盼他重新披挂上阵,和日本侵略者决一雌雄?此时,张学良手里失去了刃如秋霜的战剑,只剩下一支细长的钓竿,他再没有机会奔走抗日沙场,血溅战袍。当日军的轰炸机从沅陵的上空飞过,他只能将浑身的力量凝聚于手上,在凤凰寺旁的防空洞石壁刻下“雪仇”两字。其实,这两个字,不只是刻在石壁上,也刻进了张学良的心里。即便不能驰骋疆场,杀敌报国,也不能让胸中澎湃的热血和壮志,囿于21平方米的空间,留下千古遗憾。
  能想见,望着日寇的战机从空中掠过,那当口,泪已吞,声已噤,恨不能生出翅膀,飞到抗日彊场,挥洒热血,死而无憾。不是吗?抗日烽火燃遍大江南北,国难当头,自己却在这里面临沅水,悠然垂钓。壮志难酬,悲愤之极,他写了一首诗记录自己当时的心境:
  万里碧空孤影远,
  故人行程路漫漫;
  少年渐渐鬓发老,
  惟有春风今又还。
  张学良的生命是精彩的,精彩之处不仅在于他国难当头,挺身而出,力挽狂澜,还在于,他身陷逆境,人格和灵魂中依然保持一份固有的伟大与高尚。在我看到的资料里,述说了这么一件事:有一天,沅江洪水泛滥,张学良在望江楼看见水中漂浮着家具和抱着木板挣扎的灾民,但无人施救。他立刻大声疾呼,要求宪兵、特务、岸边的老乡和船家赶快救人,救上一人当即奖给光洋5元。许多即将被洪水吞没的人终于得救了。
  思索那些属于历史的枝枝蔓蔓,些许悲情油然而生。苦难和挫折是人生的标杆,它能测出一个人生命的高度和深度。一个人在顺境中乘势而为,是容易的,在逆境中苦苦坚守,却是艰难的。
  山峦、寺庙、钓鱼台、沅水……短暂的穿越,只能浅浅地掀开一页历史故事的扉页。即便如此,我们也能从扉页中寻回一个影子,关于历史风云深处的、一个抗战时代不甘寂寞的枭雄。
  凤凰山,在一张民国的纸上站立成沅水的铮铮风骨;张学良,在站成风骨的凤凰山囚禁出生命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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