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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粗

作者:王捷梅   发布时间:2015年05月29日  来源:  

有许多寂寂无闻的底层小人物,也为抗战做过事,但他们后来的人生,因各种缘故,让人一唱三叹!
  为那些蒙受冤屈的无名小人物书写,是文学给予这个凉薄人世的温情。                  ——题记

在关公塘,只要一提“大老粗”,都晓得是谁。
  谁?住在歪脖子树旁的梅老头。
  叫梅什么?没多少人知道,几十年来,男女老少多叫他“大老粗”。
  “大老粗”是天长方言,一般指不识字的人。过去,不识字的人多呢,在关公塘更是一抓一大把,为啥单叫他“大老粗”?
  怪他自己。他虽寡言,但每次开口,喜欢把“大老粗”挂在嘴上:“我是大老粗……”、“我大老粗……”,久之,人们便跟着喊他“大老粗”。
  其实呢,他长得一点也不粗,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的,另外,个子不高也不矮,皮肤不白也不黑,模样很周正。
  大老粗十来岁就死了父亲,听说是到东旺庙赶集,被鬼子飞机扔下的炮弹炸死的。他靠母亲种地、卖菜过活。长大后,大老粗除了帮母亲干农活,还给地主开的一个草行做过长工。
  那个地主姓戴,曾经是关公塘最大的地主,有上千亩地、大片庄园,还有两个老婆:一大,一小。
  小老婆姓何,叫何采苓,二十出头,当时虽已生过儿子,但身材还像姑娘家似的,再加上脸模子俏,每次出门,总引得路人侧目、叹羡:“真好看!”“怎么这么好看呢?”
  是啊,怎么这么好看呢?
  大老粗每次到戴家草行看到她,心里也这样想。
  大老粗也二十出头了,还没说到亲。
  一年秋天,大老粗去天长城西给草行挑红草,路上,遇到一个圆脸小伙子,手膀子、大腿上血淋淋的,像被狗咬过似的,便上前问,小伙子咧着嘴,呻吟道:“早上路过北门岗亭,被鬼子打的,后来滚到红草湖里,才捡到一条小命……”忽然,他打住话头,问:“你认字吗?”
  “我是大老粗,不认字。”大老粗答着,同时,发现对方左耳垂上有颗黑痣,很黑,像黑芝麻。
  小伙子追问:“真不认?”
  “真不认。”
  小伙子连声说:“好,好!”然后低声道:“我是新四军派到抗日政府的通信员。”
  “新四军?”大老粗想了一下,“是不是专门打鬼子的?”
  “对对!”小伙子从裤腰里掏出一封信,“请你把它送到铜城,交给陈县长。这封信很紧要,不要给任何人看,如果被敌人发现,要赶快把它撕掉,撕得碎碎的,不能落到敌人手里……”
  “这么紧要?”
  “对!非常紧要,如果能按时送到,能打死很多鬼子。”
  一听说能打死鬼子,大老粗的心上冒出一股气来。
  他把信仔细揣好、掖好,把小伙子驮到茶庵附近一户农家,然后撒开两条腿,绕过鬼子岗亭,跨过护桥,穿过杨村,在天黑前赶到了铜城。当时,共产党天长县政府设在那里。
  陈县长听了大老粗上气不接下气的讲述,直翘大拇指,夸他“有阶级觉悟”。
  大老粗不知什么意思,只憨憨地笑,大口大口地喝水。
  陈县长转头叫旁边一个高个子明天去接通信员,把他送到新四军二师卫生部,又叫一个戴眼镜的赶快把情报发给二师的罗师长……
  安排妥当后,陈县长和气地问:“小伙子,你姓什么?”
  “姓梅。”
  “哦,梅同志,你认字吗?”
  第一次被人叫“同志”, 大老粗心里格愣了一下。他摇摇头:“我是大老粗,不认字。”
  陈县长沉吟片刻:“不认字也没关系。这样,我们的通信员可能要休养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来接替他工作怎么样?”
  他抓抓头,“我……我是大老粗,不晓得……能不能做好……”
  “就凭你今天的表现,我看一定能做好。”陈县长的神情笃定。
  大老粗就这样离开了地主草行,在抗日县政府当起了“梅同志”。他经常在新四军部队、抗日政府之间跑来跑去的。
  但他的“梅同志”没当长。
  十个月后,抗战胜利了,鬼子跑了,国民党回来了,他们大举围攻在天长的新四军及其机关,还开了两架飞机轰炸县城,天长眼看守不住了。这年夏天,也就是一九四六年七月,新四军在天长的所有党政机关决定北撤,时间定在二十三日。领导叫大老粗也跟着一起走,
  走之前,大老粗悄悄回了一趟关公塘,准备跟母亲打声招呼。没想,回家却发现母亲病在床上。他母亲原来就有肺痨,这次发作,咯出了血,看了两个郎中,吃了好几副药,也不见效。大老粗急得又去请郎中,郎中连连摆手:“她想吃什么,就给她吃点什么吧!”
  两天后,他母亲断气,大老粗平生第一次眼泪像发大水似地往下流。
  此时,新四军及县党政机关已撤走,大老粗到哪里去找他们呢?
  他又和过去一样,在家里种田、到草行当长工。
  就这样,闷头过了三年。
  一九四九年春,解放军大举南下,解放了天长县城。听到消息,大老粗很纳闷:“解放军”是什么军?和“新四军”是不是一家的?
  傍晚,他浇好麦地,便拾掇拾掇,准备回家。他想早早吃、早早睡,明天到县城赶集,顺便向人打听打听。
  他挑着两只水桶,往歪脖子树旁的茅屋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田埂上,长长的、灰灰的、坑坑洼洼的。
  走到草行时,他朝旁边的戴家宅子看了看,大门紧闭着。他好生奇怪:大白天怎么关着门?忽然,隐约听见里面好像有哭声,便站住,竖起了耳朵:是女人的哭声。他放下水桶、扁担,走到大门前,贴着耳朵听。
  “……老爷啊!你怎么这么狠心!你叫我以后怎么过啊?……”声音细、弱、惨,好像是那个小老婆何采苓。
  大老粗心里一紧,用手推了一下门,“吱呀——”门,开了。
  哭声是从东厢房传出的。他迈步走了进去,何采苓正瘫坐在架子床的踏步上抹眼泪。
  “怎么回事?”大老粗上前扶起她。
  何采苓不答,只是抽泣:“呜呜……老爷!你叫我以后怎么过啊……”一双杏仁眼红红的,泪汪汪的。
  “怎么回事?戴老爷呢?”
  何采苓呜咽道:“前天晚上,他带着大老婆,还有我的儿子、一个佣人,还有全部家当,走了,呜呜……”
  大老粗吓一跳,“到哪儿去了?”
  “呜呜……过江,到南京,跟国民党到台湾去了。”
  大老粗惑涂了,“你怎么晓得的?”
  “早上,厨子跑来跟我说的,呜呜……”
  大老粗很不解:“你这几天……到哪儿去了?”
  “呜呜……我外公做寿,我回娘家过了一段时间……厨子跟我说,老爷本来想等我的,但解放军快过来了,怕迟了,赶不上过江船……就丢下我不管了,呜呜……他还带走了我的儿子……大兄弟,我以后怎么过啊?呜呜……”何采苓一下子扑到大老粗怀里,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
  大老粗浑身一激灵,木住了。
  他没有力气推开她,也没有能力回答她。
  沉默半晌,大老粗才开口:“妹子,你不要想太多,闷着头过,总能过下去……”
  何采苓依然泪流不止,大老粗感觉前襟有些湿了……
  “快来看哪!大老粗跟地主小老婆搂在一起了!”
  突然,有人从外面冲进来,扯着嗓子喊。大老粗转头一看,是关公塘有名的混混——“张爪子”。
  何采苓连忙松开了大老粗。
  大老粗红着脸辩道:“我没有……”
  “还没有呢,我亲眼看到了,别想赖!”张爪子汹汹道。
  大老粗从东厢房里退出,此时,宅子外站了好几个人。
  他在众人眼皮底下,默默地拿起扁担,挑起水桶。才走两步,就听到后面叽叽咕咕的:“真没想到!”“可能早就跟她有一腿!”……
  很快,解放军过来了,人民政府成立了。
  很快,土地改革、肃反运动来了。
  很快,互助组、初级社搞起来了。
  很快,批斗“四类分子”开始了。这“四类分子”指地主分子、富农分子、反革命分子和坏分子,地主排在第一,关公塘最大的地主跑了,批斗谁呢?
  那还用说,他的小老婆何采苓。
  何采苓少年夭夭,不想劳动,嫁给老地主,为他传宗接代,还作风不好,偷人跟人,不斗她斗谁?
  对了,那个大老粗,丧失劳动人民本色,和地主小老婆搞在一起,显然已堕落为“坏分子”,两个人要绑在一起批斗。
  批斗会在关公塘稻场举行。因为是第一次,又是批斗地主小老婆,还有一个她的“腿子”,谁都想去瞧瞧。稻场上,人头黑压压的。
  何采苓、大老粗被几个群众押上来了,张爪子也在“群众”中。
  何采苓穿着蓝底碎花旧上衣、黑府绸裤,眼泡有些肿,鬓发有些乱,头始终低着。
  大老粗也低着头,神情木木的,眼睛始终看着膝盖处的一块补丁。
  初级社干部周武站在空地的大石磙上。他先讲了几句批判四类分子的目的、意义,又讲了几句何采苓、大老粗的罪状,然后转过脸,义正词严道:“何采苓、大老粗,现在,我代表广大群众审判你们,你们要说老实话。”他咳了一下,“你们两个,是怎么搞在一起的?”
  何采苓、大老粗一个不吱声。
  坐在地上的群众静默地看着。
  周武催道:“说呀,你们两个,谁主动的?”
  两人还是不吱声。
  这时,站在何采苓旁边的张爪子开口威吓道:“不说,明天给你们挂牌子游街。”
  “对,对,明天敲锣打鼓,让你们一起挂牌子游街!”张爪子旁边的几个人纷纷应和着。
  “我们党历来主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们两个想好了,不要鸡蛋碰石头,说!谁主动的?”周武再次催问。
  两人还是闭着嘴,不吱声。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张爪子挥起右臂,喊起口号来。
  底下群众也跟着一齐大声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何采苓觉得耳朵嗡嗡的……她眼睛一黑,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不要装死,老实交代!”张爪子一把将她提溜起来。
  周武继续盘问:“说!是谁主动的?”
  “是……是……不是……不是……我……”何采苓语无伦次,声音像蚊子哼。
  周武顺着话音问:“那,是不是他?”
  “是,是,是我。”大老粗嗫嚅道,“但是,我不是坏分子,我给抗日政府当过通信员,送过情报。”
  “送过情报?”周武吃了一惊,“怎么从来没听说过?”然后,转脸问底下群众,“你们,哪个听说过?”
  无人应声。
  “你一个文盲、大老粗,政府会叫你当通信员、送情报?”张爪子厉声质问。
  大老粗低声辩道:“我,我是大老粗,但我确实给政府当过通信员、送过情报,我不是坏分子。”
  “谁能证明你送过?”周武问。
  大老粗想到了陈县长,但陈县长在鬼子投降后不久就去世了,说他,肯定没人信。
  他又想……想到了那个圆脸小伙子,便开口说:“有个小伙子能证明。”
  “叫什么名字?”
  “不晓得,但我晓得他的样子,脸圆圆的,左耳垂上有个黑痣,像黑芝麻。”
  “好啊,大老粗,你胆子不小,竟敢找个不晓得名字的人来为自己作证!”张爪子的手像箭头一样指着大老粗。
  周武也甚气愤:“大老粗啊大老粗,平时看你蛮老实的,没想到你不但是流氓,还是骗子,你,你真是一个隐藏得很深的坏分子啊!”
  话音刚落,张爪子便喊起口号来:
  “打到坏分子大老粗!”
  “打倒骗子大老粗!”
  “打倒流氓大老粗!”
  每喊一声,底下的群众便像鹦鹉似地跟着喊一声,同时挥着拳头。稻田里的灰麻雀被惊得一阵阵飞起。
  从此,大老粗成了关公塘有名的流氓、骗子、坏分子,没有人敢靠近他,大姑娘、小媳妇看见他,更是远远绕开。他整天闷着头干活,闷着头走路,或闷着头坐着,整个人只比木头人多口气。
  何采苓呢?她从戴家宅子搬了出来,到草行旁边的一间小厦子里安身,每天和女社员一起下田劳动。戴家宅子已经归公,成为初级社办公地,草行则成了社里的仓库。
  这天,天刚擦黑,月牙就出来了,渐渐地,变成了满月,亮汪汪的。在它的旁边有几片乌云,始终不怀好意地盯着它,想要粘住它……。
  大老粗放下舔得精光的大海碗,洗洗,准备到稻场上看新割的稻子。稻场上有个临时草棚,他要在那里过夜——这是个苦差事,除了有残余的蚊虫叮咬,半夜里还要起来巡视,睡不到好觉,社里谁也不愿去,大家就把这个活推给了大老粗。
  大老粗走在弯弯曲曲的田埂上,像个幽灵。四周很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吠从远处传来。
  快到土地庙时,他看见何采苓家的小厦子前有条黑影子,心不由地一凛:谁?他连忙躲到旁边的老槐树后。
  “……只要你开门,我保证以后不斗你……你要不开,明天我就组织群众斗你,给你挂牌子游街……”
  尽管压着嗓子,大老粗依然能听出是周武的声音。
  俄顷,那木门怯怯地开了条缝,黑影子闪了进去。
  大老粗的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很难过。他弯腰拾起一个泥垡子,狠狠地朝小厦子的门砸去。门“咚”地响了一声。不一会儿,黑影子闪了出来,四下里望望,见没什么,又闪了进去。
  大老粗又拾起一个泥垡子,朝门砸去。门又“咚”地响了一声。黑影子又闪了出来,四下里望望,见没什么,又闪了进去。
  大老粗又拾起一个泥垡子,朝门砸去。门又“咚”地响了一声。黑影子又闪了出来,这次,他绕到小厦子后面张了张,又朝左右看了看、朝远处望了望,嘀咕道:“妈的,见鬼了!”他立在那里,点了支烟,然后,哼着小曲走了:“栀子开花朵打朵,我上东庄去借火,我不撩她她撩我……”
  后来,只要有黑影子闪进小厦子,那木门就会响起一声又一声的“咚”、“咚”、“咚”,直至黑影子离去。
  日子如水般流着。
  晌午,大老粗在场上打完豆秆回来,恰巧碰到何采苓出门。她拎着竹篮,里面装着几件拧成麻花状的衣裳。她的脸瘦成了小瓜子,比过去黑了些,杏仁眼没过去那样亮了,但整个人看上去还是很俏整。
  迎面时,何采苓低声招呼道:“下工了?”
  大老粗嗯了一声,“今天没上工?”
  “上的。今天薅秧,承沈香大嫂、王家二媳妇她们情,薅好了,都跑过来帮我薅,我回来得早。哦,对了,我门口的泥筏子是你撂的吧?”
  大老粗一愣,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何采苓沉默片刻,“我去汰衣裳了。”说着,从大老粗身边飘了过去。
  穿过一片小竹林,绕过一块棉花田,何采苓向关公塘走去。
  关公塘,是关公过去带兵路过这里时开挖的。塘好大,有二十亩地那么大;水好清,能看得见里面大大小小的游鱼。水面上常有鹭鸶、野鸭子飞来飞去,偶尔发出一两声清亮的鸣叫。塘边丛生着荸荠、芦苇。塘埂上植有柳树,绿绿的,将大塘围了一圈。何采苓很喜欢这里,每次出门、回家,喜欢从大塘埂上走。望望大塘,吹吹小风,她心里觉得很舒服。
  “地主婆,走这么快干嘛?”
  何采苓调头一看,是张爪子,他正嬉皮笑脸地站在路边茅厕旁系裤带。他边走边说:“哎吆,瘦了嘛!是不是想戴老爷想的?哎呀!戴老爷真是狠心,把这么俏整的人丢下了,真让人舍不得!怎么样,什么时候让我上门关心关心你?”说着,伸出青筋突出的手指,想摸何采苓的脸。
  何采苓头一偏,转身疾步离去。
  “哎!别走啊!你能让大老粗抱,就不能让我这个革命群众抱抱?你不想接受改造啦?”
  不久,大老粗听到一个消息:何采苓走了,回娘家去了。
  起初,他有点不信。后来,他在上工、下工时留意看小厦子门,果然一直关着。他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其后,批斗五类分子运动来了,整风整社运动来了,三反五反运动来了,四清运动来了,文化大革命来了,运动一个接着一个,干部也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只要上面要求开批斗会,大老粗就会被拎出来当活道具。其实,那一个个政治术语,他根本不懂,更搞不清它们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但他不敢说、不敢问,他害怕革命群众说自己不老实,引来更狠的批斗,所以,每次站在台上,他就闷着头听,把一切当耳边风。好在群众也只是挥挥手,喊喊口号,并不打他、揍他。
  再其后,“四人帮”倒台了,改革开放了,不搞运动、不开批斗会了,但大老粗依然没翻身,人们还是在心里认为他是“流氓”、“骗子”,是有前科的人,所以,虽然不批斗他了,但对他也不怎么样。闲无劳的时候,有的后生还喜欢拿他咂味:
  “大老粗,听说你年轻时很风流,跟过地主小老婆,能不能跟我们说说?”
  “大老粗,听说你过去为抗日政府做过事,怎么没人叫你去当官?”……
  每次,大老粗总是“嘿嘿”地苦笑两声,然后低下花白的头,闷不作声。
  这天早上,大老粗正在家门口刨山芋皮,贾村长突然跑来问:“大老粗,昨天电视上播寻人启事,说省里有个老干部回天长,要找一个叫大老粗的人,说他在抗战时期救过他,帮他送过情报,他说的这个人是不是你啊?”
  大老粗一惊,手中的山芋掉在地上:“他是不是圆脸,左耳垂上有颗黑痣,像黑芝麻?”
  “我哪知道?电视上只现字,也没现人。这样,明天我到市里开新农村建设规划会,顺便到电视台打听打听。”
  翌日中午,日头煌煌的,大老粗正在屋山头前晒太阳,一辆黑色小轿车开到了歪脖子树旁。
  车子一停,贾村长就欣喜万分地大声喊:“大老粗,你看谁来了?”
  大老粗一看,一个大官模样的老人正从车里出来,然后走过来,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哎呀!兄弟,你就是大老粗吗?”
  大老粗惶惑地点点头。
  “还记得吗?一九四四年,我被鬼子打伤,你救过我,替我送过情报?”
  大老粗看看对方的脸:圆圆胖胖的;又看看对方的左耳垂:上面有颗黑痣,像黑芝麻,他的眼睛顿时放出光来,“不错不错,你就是那个通讯员!那天,我帮你把信送给了陈县长。”
  “我早听说了。哎呀!当时,我伤口疼,忘了问你名字,后来一直想找你,又叫不出名字。前段时间,我写回忆录,又想起你来,所以,下决心到天长来找你……”他打住话头,看看大老粗身后简陋的住房,又看看他身上灰蓝土色的旧衣裳,叹道:“兄弟,你,你……怎么……”
  大老粗浑浊的眼里涌出泪来,嘴瘪了瘪,什么也说不出……
  “兄弟,你受苦了。也怪我,当时,忘了问你名字,哎,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梅强根。唉!我们大老粗的名字不值得你大官人记,你还是喊我大老粗吧。”
  “那怎么行?梅老,我姓庄,你就喊我老庄吧!”
  这时,站在他旁边的高个子对大老粗说:“庄老离休前任省老干局局长,你喊他庄局长。”
  大老粗头直点,“哦,庄局长。”
  庄局长转身对高个子说:“汪市长,梅老为天长抗战做过贡献,请你速速按老干部待遇帮他解决养老问题,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
  汪市长立即表态:“您老放心,明天我就安排专人去做。”
  很快,大老粗搬进了政府新办的千秋养老院。
  贾村长给他送来了银行工资卡,“大老粗,哦,不,梅老,你现在有工资了,你猜每个月多少?”
  大老粗眉开眼笑,“我大老粗怎么能猜到?”
  “告诉你,一千五。”
  “这么多呀!”大老粗叹道。过去,他每个月只拿一百二十块的“五保户”补助金。
  “梅老,你年纪大了,以后跑银行、拿工资、买东西等杂事,就由我们村干部包了,你只管吃好、喝好、睡好、玩好。”
  大老粗激动地握住贾村长的手说:“你们干部对我这样好,真是把我大老粗折煞了!我怎么谢你们呢?”
  “不要谢,你立过功、受过冤,为你这样的老革命服务是我们的光荣和义务。”
  “哎呀!贾村长,不能这样讲,把我大老粗折煞了!”说着,眼泪流出来,“你们……真是好人哪!”
  大老粗终于过上了舒心的好日子。他在养老院里,每天晒晒太阳,喝喝茶,有时听人谈谈天,看人打打牌,虽然还像过去一样,话不多,但脸上有了笑容,还胖了一点。
  五年后的冬天,也就是二○○九年底,他无疾而终,终年八十八岁。
  三个月后,一个年轻女孩来到关公塘村委会。她,杨柳腰,瓜子脸,一双杏仁眼水汪汪的,很好看。
  见村委会大门关着,她便问过路村人:“村长哪儿去了?”
  村人说:“出事了。”
  女孩一惊:“什么事?”
  村人答:“前几年,上面补发给一个老革命每个月三千块钱,他每个月扣留一千五,用于吃喝,被纪委查处了。新村长还没来,可能下个礼拜才会到任。”
  女孩“哦”了一声。
  村人问:“你找村长干什么?”
  “想向他打听一个人。”
  “哪个?”
  女孩道:“我不晓得他叫什么名字,我奶奶说,他外号叫大老粗。”
  “哦,是他啊!你早说啊!他去年年底死了,葬在村南边的公墓,你到那里找一个叫梅,梅……叫梅什么来着的?哎呀,想不起来了,反正那片墓碑只有他一个姓梅的,很好找。哎!你是他什么人?”
  女孩摇摇头,“不是他什么人。”
  村人奇怪了,“那你找他干什么?”
  女孩柔声道:“去年年底,我奶奶去世,临终前,她叫我来看看这个人,如果过世了,叫我每年给他扫扫墓。”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问我奶奶,她也不说,只叫我一定要这样做。”
  “你奶奶叫什么?”
  “何采苓。”
  村人一脸茫然。此时,关公塘知道这个名字的人都过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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