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门搜索: 共和国作家文库 迟子建 三重门 周国平 何建明 新概念作文 活着 尹建莉
盗墓文学开创者天下霸唱:写现实是我的一个心结

众所周知,天下霸唱的代表作《鬼吹灯》曾风靡华语世界,之前的作品无一不是延续着古...

刘心武:《续红楼梦》不为个人价值

很长时间以来,刘心武与《红楼梦》这个标签一直形影不离,他并不抗拒“红学家”的头...

梁小民:我认为《阵痛》人人都该看

要推荐三本可读的书,我认为《阵痛》人人都该看,认识那个乱世,也认识乱世中的人。...

刘嫂

作者:黄胜   发布时间:2015年05月29日  来源:  
  1
  这天晚上,从曹家浜方向传来的枪声时断时续。刘嫂坐在家中,听着隐隐传来的枪声,彻夜未眠。
  男人刘大虎白天接到通知后,就带着几个游击队员就去了曹家浜。曹家浜有一所新四军医院,是鬼子此次清乡行动的重要目标。刘大虎的任务是掩护医护人员撤离。听枪声这么激烈,显然是跟鬼子交上了火。
  到了后半夜,枪声终于停了,一片可怕的沉寂。刘嫂更是不安,为男人担心,为队伍担心,哪里还能睡得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院门被急促地敲响了。刘嫂心中一喜,忙跳下炕,跑出去开门。门刚一拉开,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刘嫂吓了一跳,只见大虎浑身是血,身上还背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伤员。
  “大虎,你哪里受伤了?”刘嫂慌忙上下检视丈夫的身体,发现右肩膀处在流血。
  “快关上门,进屋再说。”
  刘大虎跨进屋,将伤员轻轻放到炕上,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说:“我没事,肩膀被弹片扫了一下。你快看看他的伤要不要紧。”
  此时天还没全亮,伤员的头上缠满了绷带,一张脸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刘嫂看了看,问道:“这是谁呀?”
  刘大虎说:“新四军伤员。鬼子来势很凶,新四军决定避其锋芒,昨晚已经暂时撤离了曹家浜,医院的重伤员也分散到各村隐藏。这位是乔同志,新四军首长把他交给小刘庄,让我们尽全力保护他的安全。”
  刘嫂赶紧察看了一下伤员的伤情,发现他身上至少三处有伤,除了头部缠着绷带外,他的腹部也缠了一圈绷带,左小腿上还绑着夹板,想来是腿骨也断了。大概是一路颠簸,伤员腹部的纱布已被鲜血洇透。刘嫂已经多次照顾过伤病员,她快手快脚地找来干净的布条,解开绷带、纱布,为他清理好伤口,重新捆扎结实。随后,她又为大虎包扎伤口。当她解开男人的衣领,看到那血肉模糊的肩膀时,心中不由一哆嗦,眼泪差点落下来。
  包好伤口,刘大虎对刘嫂说:“凤儿,伤员就交给你了,鬼子仍在清乡,我这就去和兄弟们汇合,一路给他们制造麻烦,绝不能让他们轻易前进一步。”
  刘嫂见男人刚回来就又要走,一急:“你这就要走呀?你这伤……”
  “这点伤不碍事。”大虎叮嘱道,“凤儿,你可一定要照顾好乔同志。”
  “你就放心吧。你……你这次什么时候能回来?”
  “难说,但你放心,主力部队虽然暂时转移,但不会走远,我们游击队更是不会撤离,会继续在周围活动,如果小刘庄有情况,我们接到消息就会尽快赶过来的。”
  男人刚回来又要走,刘嫂自然难舍,不过,她知道,男人为的是打鬼子,自己要是个爷们的话,也会跟着去的。她拉住大虎的手,柔声说:“大虎,你千万小心点。”
  刘大虎点头:“你也小心点,鬼子这次来势很凶,你在家里一定要做好随时躲避的准备。对了,儿子呢?”
  刘嫂说:“在西间睡了,昨夜响了半夜枪,他后半夜才睡过去,大概还没醒。”
  刘大虎来到西间,儿子虎娃正在酣睡。他伏下身子,轻轻亲了亲儿子的小脸。
  从儿子屋里出来,大虎掏出一支手枪交给刘嫂,说:“这个给你防身,记住,一定要保护乔同志的安全。我走了。”
  刘嫂明白男人的意思,“你放心,只要我活着,伤员就没事。”
  刘嫂将男人送到门口,目送他远去,直到望不见了,才关好门,返回屋里。
  这时候,炕上的伤员嘴里发出呻吟声,已经醒过来了
  刘嫂赶紧找了条毛巾,蘸水为他润了润干燥的口唇。
  伤员的目光落到刘嫂脸上,虚弱地问,“这……是哪儿?”
  “这是小刘庄。你放心,以前经常有伤员来我家养伤,很安全,你安心养伤就行了。对了,你姓乔吧?”
  伤员点头,“你……怎么称呼?”
  “我叫宋玉凤。是刘大虎的老婆,你叫我刘嫂好了。”
  2
  小刘庄位于尚湖之畔,背靠卧牛山,每次鬼子来扫荡,村民既可以上山躲藏,也可乘船进入烟波浩渺的尚湖,到湖中小岛之上躲避。所以相对其它地方来说,这里比较安全。这也是上级经常把伤员安排到这里养伤的主要原因。
  自从这个姓乔的重伤号来到家里后,每天早晨,刘嫂便打发儿子虎娃到村外放羊,让他注意路上的动静,一旦发现鬼子,就立即回来通知,以便及时转移。她自己则为伤号熬汤煎药,端屎端尿,悉心照料。
  在她的精心照顾下,伤员的伤势恢复得很快。一转眼,就过去了十天。这期间,刘大虎一直没有回来。
  这天,刘嫂决定解开伤员缠在脸上的纱布,为他的伤口换一下药。她煎好草药后,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揭开纱布。然而,当一张满是密密麻麻小疤痕的麻脸完全呈现出来后,刘嫂的头上似乎被人重重地敲了一棍子,“呼”的一下子,全身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刘嫂呆住了。
  眼前这张脸,尽管疤痕累累,跟自己记忆中的那张脸有很大不同,但是,眉、眼不会变,刘嫂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伤员看到她怪异的神情,不安地问:“刘嫂……是不是我的样子吓着你了?”
  刘嫂眼睛一眨不眨地继续瞪着他,一字一顿地问:“你,以前是不是在国民党的水巡队干过警察?”
  伤员目光中露出惊诧,“是啊,你……认识我?”
  刘嫂再无怀疑,咬牙切齿地说:“我当然认识你!”说完,她突然一伏身,从床底拽出丈夫留下的那把手枪,顶在伤员的脑门上,“畜生,真想不到,你还没有死。老天有眼,让你落到了我的手上。”
  伤员大惊失色,惊恐地问:“你怎么……认识我?”
  “怎么认识你?”刘嫂握枪的手有些颤抖,“你大概忘了,那我提醒你一下,我问你,你这一脸的麻子是怎么来的?”
  伤员狐疑地看着她,脑中一闪,明白了:“你是那个船家的女儿?”
  刘嫂悲愤地说:“不错!”
  刘嫂生在阳澄湖畔的渔家,自幼随父亲宋老大驾船在湖中捕鱼捞虾,十八岁那年的一天,她随父亲到湖中打鱼,遇到国民党水巡队的巡逻船,水巡队长胡庆邦见玉凤貌美,出言调戏,被宋老大责骂。胡庆邦恼羞成怒,派两个警察跳上渔船,欲以通匪罪名拘捕宋老大父女。宋老大怕女儿受辱,奋力反抗,用船桨将其中一人打入水中后,却被胡庆邦开枪击倒。另一个警察欲去抓玉凤,被宋老大用防身的土枪一枪轰倒。随后,宋老大被乱枪打死,玉凤跳入湖中,侥幸逃生。
  虽然过了将近十年,宋玉凤仍牢牢记住了这几个杀父仇人的模样。
  眼前这个麻子,正是被父亲轰了一枪的警察,没想到他居然没死,只是被铁砂打了一脸疤痕,成了麻子。
  3
  当年的玉凤、如今的刘嫂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看护照顾的伤员,竟然是杀夫仇人的其中之一。
  刘嫂暗叫老天有眼,阴差阳错,竟让杀父仇人落到自己手中,给了自己报仇的机会。想到这里,她不再犹豫,一咬牙,就要扣动手枪扳机。
  伤员知道难以幸免,轻叹一口气,说:“我也是罪有应得,你开枪吧,谢谢!”而后,闭上了眼,静静地等死。
  刘嫂一怔,有些奇怪,对方的脸上很平静,竟然看不到恐惧,“我要杀你,你怎么还要谢我?”
  伤员黯然说:“当年虽不是我开枪杀了你父亲,但我为虎作伥,也算是凶手之一。这些年我一直活在自责之中,为当年做过的事情后悔,今天能以死谢罪,我心安了。”
  刘嫂冷笑一声:“那好,我成全你。”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撞开了,虎娃跑了进来。他看到刘嫂拿着枪对着伤员,惊呼道:“阿妈,你干什么?他是新四军呀,你为什么要打他?”
  刘嫂一愣,忽然想起大虎临走时的嘱托:一定要保护他的安全,顿时迟疑起来。
  此时,虎娃看到伤员坑坑洼洼的一张麻脸,有些惊惧,“叔叔,你怎么这么丑呀?”
  伤员苦笑一下,说:“叔叔本来不丑的,跟你一样好看,不过叔叔后来做了坏事,就变成这样了。”
  “阿妈,新四军叔叔做了什么坏事呀?”虎娃扯了扯刘嫂的衣襟,问。
  刘嫂心烦意乱,呵斥道:“虎娃,你怎么回来了?快去放哨去。”
  虎娃吐吐舌头,“我知道今天你要给新四军叔叔解纱布,回来看看他长什么模样。”说完,赶紧溜了出去。
  虎娃走后,刘嫂手中持枪对着伤员的脑门,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是国民党警察,为什么要冒充新四军?”
  伤员说:“我没有冒充,真的是新四军。当年我的确干过警察,但后来因为看不惯国民党的所做作为,就辞了职,加入了共产党的队伍。”
  刘嫂分辨着这话的真假,心乱如麻:如果他真是新四军,这杀父之仇,自己还要不要报了呢?
  她持枪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伤员知道她已心软,心中感激,“对不起啊,刘嫂,对了,我叫乔林。”
  刘嫂打断他:“你给我住嘴!我不想和你说话!”
  ?
  ?
  4
  刘嫂思前想后,决定先帮乔林养好伤,等大虎回来问清楚他是不是新四军再说。
  因为不愿意再面对仇人,接下来的日子,刘嫂就把喂饭、伺候乔林的事情都交给虎娃去做。好在乔林的伤势一日好于一日,除了腿脚不能行动,许多事情已经可以自理了。
  三天后,常熟城的鬼子突然抽调重兵,对卧牛山一带进行了了扫荡。这次行动,鬼子的主要目的,就是寻找新四军的伤员。他们已得到消息,曹家浜的新四军医院撤走后,重伤员并没有撤走,一定是分散隐藏在本地的农户中。
  鬼子有备而来,凌晨时分突然行动,一路挨村扫荡,并派出汽艇在尚湖的湖面上游弋,防止渔船携带伤员到湖中躲避。
  幸好刘大虎的游击队一直在监视着常熟城的鬼子,发觉鬼子动作后,在半路打冷枪伏击,这才给乡亲们争取到了躲藏避难的时间。
  刘嫂得到消息后,见水路已经被鬼子封锁,便搀扶着乔林上山,爬上了陡峭的锦峰南坡。
  锦峰南坡险峻陡峭,少有人至,闹鬼子的头一年,刘大虎硬是在南坡的石缝间掏出了一个能容纳两三个人的暗洞,以便危机时一家三口进去躲藏。洞口藏在石后,非常隐蔽,不到近前绝对看不出来。
  将乔林安顿进山洞后,刘嫂重新回到村里,她怕出现意外情况,留在村里好随机应变。
  鬼子人多势众,兵分两路,一路追击打冷枪的游击队,另一路继续前进。进入小刘庄后,他们抢粮食、拉牲口,挨家挨户搜查伤员。完了后,又把未来得及撤走的村民集中到村口,逼迫大家交出新四军伤病员。
  可是,鬼子各种招式耍尽,还杀了一个老人,也没有得到丁点儿线索。鬼子黔驴技穷,就让村民们老老实实地呆在村口,他们开始上山搜山,说只要找到一个新四军伤员,全村人一个也活不了。
  鬼子刚开始搜山时,刘嫂并不着急,她以为这次鬼子肯定还和以前一样草草了事。想不到这次鬼子因为得到了情报,知道肯定有伤员躲在卧牛山内,搜得非常认真。他们从山脚开始,梳篦子一样向山顶搜索,梳理完一个山头又梳理第二个山头。不久后,刘嫂远远望见,一队鬼子已经搜到了锦峰半坡,还在继续向上搜查。
  人群中的刘嫂着急起来,知道必须设法把上山的鬼子引开,然而两个鬼子兵持枪站在一旁看守着他们,根本脱不了身。
  刘嫂见情况危机,伏身在身边的虎娃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虎娃听完,乐了,他马上捂着肚子“哎哎哟哟”叫起来,嚷着说:“太君,我憋不住了,要拉屎。”见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娃娃,鬼子兵也不在意,挥挥手,要他走远点,别熏着太君。
  虎娃忙不迭地提着裤子跑出去,他跑到了一棵树后,趁着鬼子不注意,一猫腰,钻进了树丛……
  搜山的鬼子已经搜到了锦峰南坡,马上要到乔林藏身的山洞了。刘嫂心急火燎,右手不由伸向腰间。那里,掖着大虎送给她的那把手枪。可是,她非常清楚,只要枪一响,虽然可能把山上的鬼子引下来,可是自己,还有众乡亲,只怕都难逃鬼子的魔掌。
  她正在犹豫,远处林中突然传来“砰、砰”两声枪响,刘嫂心中一喜,暗暗夸奖:“好儿子,你真能干!”她赶紧喊道:“快跑,新四军来了!”乡亲们也跟着他喊起来:“新四军!新四军打回来了!”
  看守他们的鬼子如临大敌,也顾不得他们了,纷纷向枪响的方向跑去。
  锦峰上的鬼子也掉转头,气势汹汹地扑下山来。
  顿时,枪炮声响成一片,“啪、啪、啪”,“哒哒哒”,鬼子连机关枪都用上了。
  刘嫂暗暗松了一口气。不过,很快,她又为另一件事揪心起来:虎娃不会有事吧?随着时间的过去,这种担心越来越强烈,她嘴里不住地念叨:“老天保佑,保佑我的虎娃平安无事。”
  好在过了不久,虎娃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了。他一进门,就把一个破铁皮桶扔到屋角,又把手里攥着的几个鞭炮给刘嫂看,兴冲冲地说:“阿妈,你这招还真管用,把炮仗在铁桶里放,真的像打枪呢。还剩下几个炮仗,我留着下次还用。”
  刘嫂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回到肚子里。她一把揽过儿子,心疼地用袖子为他擦去脸上的汗水,后怕不已,“好孩子,我为你担心死了。”
  “没事,论穿山越岭的本事,小鬼子比我差远了。”虎娃得意洋洋地说。
  这时候,远处又传来一阵爆豆般的枪声。
  刘嫂一愣,侧耳听了一会儿,说:“虎娃,一定是你爸他们跟鬼子又干上了。”
  她猜的一点没错,这一阵枪声,正是刘大虎他们跟鬼子遭遇上了。
  刘大虎他们在摆脱开鬼子的追击后,放心不下小刘庄,便绕路前往小刘庄,打算从后面袭击,把鬼子引开。然而紧赶慢赶,还是晚了,等他们赶到时,正好听到枪声大做,他们不知道这是虎娃在放鞭炮引开鬼子,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不测,就加快了步伐,一不小心,却暴露了行踪,与一股鬼子迎头撞上,双方交起了火。在掩护战友撤退时,大虎身上中了一枪,他凭借着熟悉的地形,好不容易才脱了身。
  鬼子死伤了好几个人,见天色不早,怕夜宿山里被游击队袭击,撤兵返回常熟城。
  半夜时分,刘大虎偷偷回到家中。这次,因为他受的伤比较严重,需要在家里养上一段时间的伤。
  刘嫂又喜又忧,喜的是大虎这次回来疗伤,可以多住一些日子,忧的自然也是他的伤。另外,她还担心,鬼子虽然今天撤走了,但他们没有达到目的,说不定还会回来骚扰,留在家里非常危险。所以,在为大虎处理好伤口后,她就让他连夜上山,也躲到锦峰南坡的山洞里去。
  在送大虎上山的路上,刘嫂问起了乔林的事情,“大虎,你知不知道,那个伤员以前是国民党的人。”
  大虎一怔,“知道啊。我们的队伍里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为了打鬼子加入了新四军,乔林就是其中一个,乔林作战非常勇敢,而且上过大学,懂日语,是队伍里难得的人才,我们一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的安全。”
  刘嫂听完心里就是一沉:乔林真的是新四军,这样看来,自己的杀父之仇是报不成了。想到这点,顿时神情有些恍惚。
  大虎见状,忙问:“你怎么了?”
  刘嫂并没告诉大虎那些往事,掩饰道:“没事,我只是不太相信,国民党也会变成好人?”
  “国民党也不全是坏蛋,里面也有好人的。再说了,即便有些人以前做过坏事,现在为了民族大义,只要他愿意打鬼子,那就是咱们新四军团结的对象。”
  ?
  ?
  5
  不出刘嫂所料,第二天,鬼子果然又来了。
  一大早,刘嫂做好饭后,先让虎娃吃过,打发他到村前放哨。然后便提着篮子,前往锦峰南坡给大虎他们送饭。
  她刚爬到洞口,忽然听到山下传来几声枪响,接着传来鬼子的嚎叫声。
  鬼子这次的动作很快,刘嫂担心虎娃,想下山回村吧,又怕被鬼子发现把鬼子引来。正在犹豫,大虎一把把她拉进洞里,三个人挤在一起。可是,因为山洞太小,三个大人挤在里面,洞口已经堵不上了。
  鬼子又开始搜山了。
  原来,昨天鬼子被虎娃用鞭炮戏弄,回去后,他们很快想明白了,是有人故意把他们引下山,伤员一定是藏在山上。于是,就杀了个回马枪,连夜出发,在黎明时分重新进了山。
  虎娃刚走到村外,就看到对面过来黄呼呼一队鬼子,吓得他掉头就跑,边跑边大喊:“鬼子来了!”鬼子一边开枪射击,一边紧追不舍。虎娃人小鬼大,左躲右闪,穿林越岭,很快就甩掉了鬼子。他跑回家后,见刘嫂不在,就找出昨天剩下的几个炮仗,提上铁皮桶就去了后山,想跟昨天一样,如果鬼子要上锦峰的话,就如法炮制,放几个鞭炮,把鬼子调开。
  鬼子是有备而来,一到小刘庄,就把搜查的重点放在了昨天没搜完的锦峰上。鬼子兵排成一排,从山脚仔细地向山上推进,连石头缝都要用枪刺去挑一挑,刺一刺。推进得虽然慢,但非常仔细。
  山顶上,洞里的三人把山下鬼子们的行动看得清清楚楚,心都提了起来:这种搜查法,鬼子早晚会发现他们藏身的地方的。
  刘嫂忧心如焚,看着大虎:“大虎,怎么办?”
  大虎面色不变,掏出枪,“哗啦”,子弹上膛,说:“实在没办法,就跟小鬼子干一场,打死一个赚一个。”
  刘嫂知道,如果那样的话,只怕三个人一个也活不了。她心里暗暗后悔,自己要是不这么早上山就好了,如果在山下,还有可能设法引开鬼子,可现在……她忽然想到了虎娃,这孩子,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就在这时,对面山上“砰”一声,接着,有个声音在喊:“新四军!新四军来了。”
  “砰、砰”,又是两响。
  刘嫂心中一喜,她听出这声音正是虎娃粗着嗓子喊出来的,这孩子,真是聪明啊。
  可是,搜山的鬼子们只是顿了一顿,很快明白又是昨天玩的那套把戏,根本不为所动,继续向山顶逼近。
  情况已经是万分危急了。
  三人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已经能隐约听到鬼子的对话声了。
  鬼子迟早会找到洞口的,刘大虎知道已经别无选择了,低声说:“准备战斗吧,只要鬼子一露头,我们就开枪。这里地势险要,鬼子一时半刻攻不上来。他娘的,只可惜咱们的子弹少了一点。”
  乔林把自己的枪递给大虎,“我右手不方便,还是你用吧。不过,麻烦你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
  大虎满怀歉意地说:“对不起,乔同志,我们没有保护好你。”
  “不,是我拖累了你们。”
  这工夫,刘嫂头脑也冷静下来,她脑中一闪念,突然往洞外爬去。大虎一把拉住她:“你干什么?”
  刘嫂说:“我出去把鬼子引到后山去。”
  大虎眼中一亮,心说,对呀,豁上一个人,也许可以保住另外两个,他瞪了妻子一眼,低声说:“回来!”然后,自己抢先出了洞。出去后,他用石块将洞口遮住,说一声“凤儿,照顾好虎娃”,一猫腰,向山顶跑去,转眼就不见了。
  刘嫂拼命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她心中默念:大虎……小心呀。
  片刻后,鬼子接近洞口了,透过石缝,刘嫂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鬼子狰狞的面孔了。就在此时,“啪”,一声清脆的枪响,一个鬼子惨叫一声,滚下山去。
  山顶传来大虎的吼声:“小鬼子们,有本事你们来抓我呀。”“啪、啪”两枪,又倒下两个鬼子。
  其他的鬼子惊慌失措,纷纷喊道:“新四军!这次真的是新四军!”立刻,枪声大做,夹杂着呼喊声,“快追,别让新四军跑了。”
  鬼子一窝蜂地从洞前跑过去了。
  枪声和鬼子的吆喝声越来越远。
  ?
  6
  刘嫂靠在石壁上,浑身瘫软,泪流满面。她知道,她的大虎,可能永远回不来了。
  乔林也是双目含泪,心中百感交集,他见刘嫂失魂落魄的样子,想安慰一下她,便说:“刘嫂,你先别难过,也许,大虎不会有事……”可是,他知道,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刘嫂忽然转回头,怒目相向:“都是因为你!没有你,也引不来鬼子。你不但是杀我父亲的帮凶,还害死了大虎……”她说不下去了。
  乔林也不辩解,自责地说:“是,是我害了大虎。”
  不久后,外面的枪声完全停止了。又过了不久,隐隐约约传来鬼子叽哩咕噜的对话声。
  乔林看了一眼玉凤,一咬牙,拖着残腿,挣扎着要爬出洞口。
  刘嫂见状,忙止住哭泣,问:“你要干什么?”
  乔林不说话,继续往外爬。刘嫂一把扯住他,恼怒地问:“你快告诉我,鬼子到底在说什么?”
  乔林迟疑了一下,才悲痛地说:“大虎已经牺牲了,鬼子不死心,又向这边搜过来了。刘嫂,你让我出去,只要抓到我,他们就会罢休,你才会安全。”
  听到大虎牺牲的消息,刘嫂的心都碎了。然而,她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她见乔林还在往洞外挪,伸手一把拽住他,“你给我回来!我安全有什么用?我们要保护的是你,你现在如果出去,大虎不是就白死了吗?”
  乔林说:“我不能再连累你们了,我出去,起码还有可能保住你。”
  刘嫂眼中泪水滑落,心说,你倒是好心,可是,你保住我又有什么用啊。她不在犹豫,伸手拽住乔林,一使劲,将他拉到山洞的最里边,然后,她抢过乔林头上的军帽,钻出了山洞。
  乔林急了,央求刘嫂:“你快进来,我不值得你这么做的,还有,即使你现在引开鬼子,他们还会回来的,求求你,别做傻事呀。”
  刘嫂像没听到似的,只管弯腰拼命将洞口的石块往洞里搬,有的石块都砸到了乔林的身上。这时候,乔林才明白她把自己推到山洞最里边的用意,她是要把山洞全部用石块填死,让鬼子发现不了。他想阻止,无奈自己的双腿却不能动弹。
  乔林的身前堆满了石块,很快,洞里暗下来,洞口被彻底封死了。乔林如同被活埋在了山壁里面,不过,因为石块之间有缝隙,里面的空气依然很流畅。他听到刘嫂在说:“篮子里有水和干粮,省着点吃,就能支持五六天。我警告你,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出声。”
  黑暗中,乔林的眼里涌上了泪水。
  刘嫂把洞口伪装好后,自己看了看,感觉鬼子即使用刺刀去挑,也不会发现,这才停下手来。
  这时候,鬼子的说话声越来越近了。他们搜索的进展依然很慢,可见,他们依然搜查的非常仔细。刘嫂的心又提了起来,感觉到还是不太保险,必须把鬼子马上从这里引开。
  她判断了一下方向,决定往山右侧跑,那里地形复杂,运气好的话,也许可以脱身。她将头发在头顶挽了个髻,扣上军帽,矮身向右侧跑去,很快,钻进了树林中。
  山洞内,乔林在为刘嫂担着心,侧耳请听着外面的动静。
  片刻后,洞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鬼子已经搜到了山洞外,并没有发现山洞,乔林心中一喜,暗暗企盼刘嫂千万不要惊动鬼子,这样,她就可以安全脱身了。正在胡思乱想,“啪”,枪声传了进来。
  乔林心中一抖,刹那间,泪水满眶。
  洞外的鬼子哇哇叫着向枪响的地方冲过去。
  山洞内,乔林闭上了眼睛,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
  四天后,虎娃领着游击队来到锦峰,找到了山洞里的乔林。出来后,乔林第一句话就是:“虎娃,你阿妈呢?”
  虎娃扑到他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乔林明白了,他紧紧抱住虎娃,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刘嫂一路狂奔,将鬼子引出很远很远,鲜血撒了一路,最后,她体力不支,眼看着身后的鬼子越来越近,便攀上了一处绝壁,纵身跃下,血染卧牛山。
  追赶她的鬼子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这个被他们认为是新四军伤员的小个子,竟然是个女人。
网友评分:

0人参与  0条评论(查看)  

网友评论
点击刷新验证码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    匿名评论      已输入字数: 0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