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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阮德胜   发布时间:2015年06月01日  来源:  
海英闻到了雨的气味,忙放下正在缝补的对襟短袖,小跑着来到天桥二胡同口,她的眼光拐过那棵臭椿,挂到“丁”字口横着的一堵灰墙上。她经常把眼光挂到那墙上,只要爷爷的板凳一磨肩,她的眼光就舒舒服服地坐上裹有浓浓铁味的板凳一道回家。这是海英的秘密,她没有告诉爷爷,她怕爷爷不让她的眼光坐他的板凳。可从昨天下午开始,海英的眼光就一挂在灰墙上没有回家。爷爷很少不守点。爷爷的活是老路活,从天桥到前门,再到王府井,哪条路,哪个店,哪座四合院,爷爷不用心只用脚印子就能八九不离十地计算着做。记得只有一回,做纸扎的侯大爷过世,爷爷没有回来。侯大爷也是从冀北来皇城根讨生活的,他跟爷爷一照面就有唠不忘的苦。可那回,爷爷的口信捎得比他回家的时间早,海英少了担心。
  爷爷昨天没有回来,现在又要下雨了。按往常,这个时段正是爷爷出活的时候。这段活儿,每周的一、三、五、日会在王府井涮羊肉的“东来顺”,二、四、六会在前门烤鸭的“全聚德”。今儿是一九三七年的七月十二日,星期一,爷爷应该在“东来顺”的后门,他会一边与大厨们嚼着新见新闻新见解,一边麻利地做着手上的活儿。现在他们肯定要说北平西南边的战事,五天前,爷爷回来,额头上拧着大疙瘩对海英说:“小日本打了卢沟桥”。鬼子打卢沟桥,就是打北平,打北平也就是全打中国。海英听出了这个理。卢沟桥离天桥不远,海英怎么没有闻到火药味,难道用的是大刀?不对,大刀有铁味,最终还有血味。海英有点纳闷自己的嗅觉。
  下雨了,爷爷要是在“全聚德”,小惠子至少要给他一块油布,挡挡雨。大太阳的时候,小惠子都给做活的爷爷挡过太阳,何况下大雨。爷爷在家说过几回小惠子,小惠子想跟爷爷学手艺,爷爷不肯,爷爷对他说:“学烤鸭才是正宗手艺。”小惠子还是对爷爷好。
  这次的雨有点出奇、有点出怪,海英刚刚闻到一点点的雨味,闪电、炸雷和大雨珠子就一股脑地挤进了胡同口,挤得海英歪歪斜。在海英定神间,不远处挂在灰墙上的她的眼光就没有了,是闪电的光波覆住了?是炸雷炸落了?是大雨珠子砸碎了?反正海英来不及收回那眼光,那眼光就没有了。其实,海英根本就没有打算收那眼光,那眼光是要等爷爷的。爷爷不回来,要那眼光做什么。
  海英跑回家关上了门,海英最怕炸雷。炸雷能炸死人,炸雷炸死的是坏人,炸雷把人炸死后,还要在人背批上天书,记下“罪有应得”。海英心里清楚她不是坏人,爷爷也不是,炸雷不会炸她和爷爷的,但海英还是怕炸雷。小时候,一有炸雷,爷爷就用手指顶着她耳朵,不让她听炸雷。可今天,爷爷不在,她也不是小时候了,此时,她反而希望炸雷声再响一点,好让爷爷听见。听见了炸雷,爷爷就会想到他外孙女海英怕炸雷,这样,爷爷就会赶着回家。海英明白,爷爷的肩上扛着海英、心里装着海英。
  海英多少还是怕这没有王法的炸雷,几个从天上砸着下来的炸雷,连滚带爬地进了胡同还威风凛凛。炸雷震得海英六神无主,她只好又拿起刚才缝补着还剩下几针的对襟短袖。短袖是爷爷的,有爷爷在,海英就有天,天不怕雷。昨儿上午她花一块钱让染匠把这件原本白色的短袖染成了老蓝色。短袖还是刚进城那年,她“逼”着爷爷在大栅栏扯了一块布到王府井王裁缝家做的。海英跟爷爷出过一趟活,看出爷爷将来会进出一些有头有脸的门面。所以,就搅着爷爷做了这件老布短袖。穿上衣服那天,爷爷都不会做活了,爷爷说:“还是我海英心疼爷爷,要不,爷爷哪有新衣服穿?”新衣服穿在爷爷身上,爷爷精神多了,可也越发显得爷爷的背更驼了。海英的心被拧了一下,像拧衣服似的,水滴滴的。短袖不是爷爷穿旧的、穿破的。爷爷很细法,每次做活的时候不是换下这件短袖,就是在外边套上其他更旧的衣服。短袖是海英洗破的。海英天生喜欢各种气味,可就不喜欢爷爷身上的铁味、铁锈味、石沫味和浸有铁、铁锈、石沫的水味,这些味越多越浓,爷爷就会越苦越累。每次洗衣服时,海英都打上几遍皂角,不把这些味洗掉绝不起身。这件白短袖到底还是失去了原有的白色,爷爷的汗吃透了每一根棉纱,就有了一种肤黄,洗不干净了。
  多一层染色多一层纱。昨天海英没有经爷爷就让染匠把这件短袖染成了老蓝色。染后,海英又用清水漂洗了几遍,到现在她手上还了老蓝的淡色和淡味。短袖第三颗襻扣有半条襟带掉了线。王裁缝扎的襻扣扔在木桌上,能跳三跳,海英喜欢这襻扣。爷爷说,等她出嫁,一定到王裁缝家给她定一件对襟袄,叫王裁缝亲手扎蝙蝠扣。王裁缝扎的蝙蝠扣近看是一只只活的蝙蝠,远看是一个个圆形的“福”字。爷爷说海英“出嫁”,臊得她脸能烙卷烤鸭的汤饼。
  有点出奇、有点出怪的大雨在海英的担心中,突然恋恋不舍地停了。说恋恋不舍是因为那雷一路走还一路不情愿地叫喊,很有理的样子。大雨走了,把地上弄得乱七八遭。到北平快四年了,还没有见过这么不成样子的地面。海英是勤快姑娘,胡同里老人都这么说。海英收拾地面是从自家租借的两间屋,一直收拾到胡同出大街。海英喜欢看着爷爷,还有跟亲眷一般的邻居们整天走干干净净的路。此时,海英无心去收拾这地面,她决定不管灰墙壁上的眼光了,她要去找爷爷。她捡着路走,但也没有真正踩到地面。一胡同的水,水里有臭椿树上去年结下的枯果子,有碎了不成形状的纸片,有长短相当的烟屁股,有孩子们玩的纸飞机和一支硬纸盒剪的手枪,还有一只被浸胖了的死耗子。这只死耗子肯定去过她家,前天没有收紧的一块馍,被死耗子咬了,爷爷用刀切去半大个,海英心疼死了。心疼馍,就是心疼爷爷。上了大街,海英的条绒滚口布鞋便湿透了。爷爷讲,天有怨气就打雷下雨、上冻结霜。今天,天的怨气可大了,暴得很。谁惹天生气了?乖乖女海英不知道,见过世面的爷爷肯定晓得,这回海英找到爷爷怎么也得问问。
  海英是从昨天的时间开始找爷爷的,她直接往前门去。爷爷昨天的大活儿是在“全聚德”,到了问问小惠子,恐怕就知道了爷爷的去向。如果小惠子不清楚,再去王府井的“东来顺”找。这样可能会少些路程,省些气力。
  海英盯着街牌一门心思地赶路,反正鞋湿了。湿鞋不怕泥水路。海英走得很快,脚后跟叼起的泥水点子沾满后衣摆,她也顾不上。要不是一群七八个,也许有十来个姑娘打断她的走路,她还真没有关注这大街。应该是上前门大街的拐弯处,一群穿戴干净的姑娘遇上了她,一位嘴角长了一颗油水痣的姑娘,上前拉着她的手问:“这位同学,是哪所学校的,你们学生会主席是谁?”海英从油水痣姑娘的眼里看到了一团火,一团把柴禾烧得叫唤的火。这火,跟先前的炸雷一样,在海英的心里慌张、抖颤、回旋。“我不是哪个学校的,我是去前门找我爷爷。” 海英盯着哪颗油水痣说。长油水痣的人有福,这么有福的姑娘怎么能有如此大的火呢?“对不起,对不起,往右拐,直着走就到前门。”“油水痣”眼里的火熄了,瞬间成了一汪清泉,凉丝丝的、直接能喝的那种。说完她们就走了,走得也很迈力。不找爷爷这么迈力走干什么?见到爷爷,海英想对爷爷说,别人把她当学生待。走出几步,她又决定不说了,说了怕爷爷伤心。爷爷过去露过话风,叹息早些时候只顾一张嘴,没有让海英踏进校门识几个字。
  到了前门,对海英来说,不愁找不到“全聚德”。“全聚德”是有味的,海英能闻到。果然,到了前门,海英就从各种味中分辨出烤鸭的焦脆和细嫩。海英没有走大门进,大门是给吃烤鸭的人准备的,找爷爷要走后门,小惠子也只可能在后门,他是添火的下手。后门比前门难找,海英问了一位大妈,又问了一位大妈才找到。后门的味儿太大,蝇子多得出奇,海英来时,那蝇子哄地起来了,跟掀起一块黑老布似的,一会儿黑老布又旁若无人地盖上去了。这是杀鸭子留下的残留物造成的,腥臭腥臭的,蝇子的绝对天堂。杀好的鸭子泡在几口清水的大缸里,白得像假的一样。杀好的鸭子不泡在清水大缸里,蝇子不吞掉才怪呢。这里的人在和蝇子争鸭子吃!海英想到这里,想笑。这时,她看到一手拎着五只滴滴啦啦的白胖鸭子的“光膀子”在朝他笑。海英冻住自己的笑,七月的北平,雨后的天闷葫芦热,把一个笑速冻到脸上,她还是下了功夫的。
  “师傅,我打听一下,小惠子在吗?” 海英决定抓住这个人问。
  那人的笑这时候,跟花一样,猛地绽开了,绽得有点粗鲁,有点事无忌惮,有点目中无人,海英不大喜欢。但海英还是静静地等着他开放,甚至花落一地。乖女孩都是这样,旁观着,心里有数着,不要去过问,不要去评说。
  “我不认识你呀!我不认识你,你干嘛找我,我有什么好找的,一个拔鸭毛、烧火膛的。”“光膀子”学会了北平的油嘴。可海英是求人呀。想来他就是小惠子,于是说:“我是来找磨剪子铲刀的老陆,他是我爷爷。”
  “你是海英吧,坏了,坏了,”“光膀子”把十只鸭子又扔回缸里,手在大裤头擦了又擦,“我答应陆师傅给你捎口信的,可老板恨不得把我们系在腰上,死活不让出门。伙计们知道鬼子快打北平了,都想着折回家,昨天还有几个伙计跑了。你爷呀……我进去穿件衣服再来跟你说。”“光膀子”钻了进去,一会穿了件破背心出来。出来时,就是小惠子了。
  “陆师傅跟着铁匠们去宛平县为第二十九军军刀开刃抗日去了。”小惠子肯定地说,“北平的铁匠、磨刀匠都跟地下党走了。陆师傅磨的刀削撇的那肉片跟糖果纸一样明,我们自己磨的刀,跟 拉五花肉似的。没有了磨刀匠,‘全聚德’迟早要关门。”小惠子的话顺着烤鸭的油味的滑溜。
  爷爷磨刀去了! 磨刀是匠人的事,抗日是军人的事。爷爷是去给军人磨刀,与给“全聚德”磨刀没有二样;军人把爷爷磨快的刀杀从日本来的敌人,也跟“全聚德”的大师傅拿爷爷的手艺去削撇烤鸭一样。小惠子说爷爷是磨刀抗日,海英认为不准确。要是说爷爷这样是磨刀抗日,那么,磨刀抗日的爷爷就是军人了,那为什么给“全聚德”磨了快四年的刀,怎么没有成为“全聚德”的人。爷爷是匠人,是个扛着一头铆着沙石条的板凳走村窜户喊着“磨――剪子呐――铲――菜――刀”的匠人。再往情理上多说一层,爷爷也只是一个帮助抗日的匠人。爷爷说,他叫的是买声,不是卖声,他是等着需要的人来买手艺。
  海英谢过小惠子,往回走。路过前门楼的时候,一阵风过来了,都是人的汗味,仔细里还夹杂有一点墨汁味,原来前边有人在往墙上糊标语。海英识字不多,但“抗日”的“日”字等一些简笔的字还是认得几个的。海英在回家的路上就打定了主意,要到宛平县去找爷爷。这大热天铲刀,爷爷不知流了多汗,没有带换洗衣服,爷爷怎么睡得下。想到这,海英眼眶热热的。
  海英回到天桥,和了一铜盆面,蒸了馍、烙了饼,自己里外洗个干净,到隔壁邻里家说了一个来由,就锁上门上了去宛平的路。死了爹娘的海英打七岁就跟爷爷走路,她不是长大的,是走大的。走去找爷爷的路,海英一点不含糊。也该海英运气好,等她到了二十九军后勤部说起一路的平坦,惊得一堆军人快掉下眼珠子,原来海英走的是只早一步,仅仅只早先日本兵一步的路。也就是说,一路上,海英前脚刚过,后脚日本鬼子兵就烧杀抢掠。
  到了宛平,一城的人都在忙得不亦乐乎,好像没有几个人关心来找爷爷的海英姑娘。城里什么气味都有,呛人得很。海英在城北看见一扇大门里出来一辆吉普车,想来这就是军营。进去问了一个士兵,问了从北平来给军刀开刃师傅的下落,才知道爷爷不在这里。爷爷可能在城东。又走了七里地,海英闻到了爷爷的气味,那气味,也浓得卡嗓子眼。爷爷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味,这么大的味要累驼爷爷多少腰?海英的泪珠子嗗碌嗗碌地就到了嘴角。
  两天半后的晌午,叫海英的十九岁的冀北女子,寻找为二十九军刀开刃的磨刀匠爷爷,闯进了军营。那天,这个平凡的女子看见蔚蔚壮观的场景。那场景要是被日本鬼子兵看见了,绝不敢再走一步;那场景要是被国人看见了,不用号召人人会揭竿而起。那场景是五公里长的一条街上,两行对面排列着“嚯嚯”铲刀声和“呲呲”磨刀声。两种声音都是铁质的,各不相让,又相互融合,交响乐也许就是这么来的吧。那场景大概是中国有史以来,最集中的一次磨刀匠大聚会。一把把没有开刃的训练大刀,在爷爷和同行的匠人手上,先铲后磨,不到一个小时,就寒光毕现,就成了向鬼子们头上砍去的大刀。看了这阵势,海英忘却了一切,顺着两行匠人制造的声音,大喊一声“爷爷!”匠人制造的声音接纳了海英的喊声,但没有回应。放哨的小兵过来,问:“喊谁呢?”
  “我喊给你们来磨刀的爷爷。”“你爷爷叫啥?”这下把海英问傻了,爷爷就叫爷爷呀,有叫陆大爷的,有叫陆师傅的,也有叫陆驼子的,当兵的问的是名字,海英不知道。好在当兵的说:“别乱叫,你去找吧。”
  海英走进了匠人的方阵,每走一步,她都会在步子的间隙留下几秒钟给眼光,她不是来检阅的,她是来找爷爷的。她看见右前边隔五六个人的地方有个驼子影像。“爷爷,爷爷!”海英跑着过去,猛地蹲到那“驼影”左侧,差点膝盖就着地了。着地了也没有什么,外孙女给爷爷磕头天经地仪。海英的举动吓得“驼影”一大跳,“驼影”是张黑红黑红的脸,他不是爷爷。不是驼子都是爷爷,海英脸红了,“大叔,我找我爷爷。”“你爷爷是不是也是驼子啊!”海英不能点头,点头就等于说人短的。她姗姗地往前挪开了鞋底子,她还听到了“驼影”的笑声,也是黑红黑红的。还是顺着驼背找,海英在擦一轮汗之后又找到了一个驼背。这个驼背应该不是爷爷,爷爷的驼没有么高,可那味儿对。这几天,海英有时开始怀疑自己的嗅觉了。这次她没有立即蹲下来,而是立住了。这是个铲刀的把式,他用一把钢火十足的刀去一下一下地生铲另一把刀,他不仅靠的是手劲、臂力,而且几乎把整个身子的重量也压了铲刀上。铲刀的看见了人影,说,“又铲好了四把,抱走吧!”声音是爷爷的,尽管比在北平时干枯,但那千真万确的是爷爷。“爷爷――爷爷――爷爷!”海英一声紧过地声地叫爷爷。爷爷丢下铲刀,还有快成刃的军刀,用手撑着身子直起来,爷爷的驼跌下去一层。海英听到了爷爷骨骼的声音,海英哭了,哭出了声。爷爷哄了好一阵子,海英才笑。海英笑时,爷爷开始训海英,爷爷这是真训,训她不知晓兵荒马乱,训她不在家等爷爷一个人走这么长的路,训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好。海英不哼声,爷爷再怎么训,他还是她爷爷。海英把爷爷铲好的刀抱起来,向别人一样,送到了对面的磨刀匠那里去出锋。
  海英在军营里住下了,在军营里住下的还不少家眷,她们都是跟着或找过来等着给军刀开完刃一起回家过日子的。军营对家眷很好,有吃有住,当官的还经常送来东西,有个当官的亲手送给海英一条印有梅花的手巾。海英天天跟爷爷上街,这些匠人中就数爷爷的岁数大,他要适时提醒爷爷休息休息。爷爷有一句没一句地在铲刀的声音中,给海英讲国难当头,讲匹夫有责。海英经不住问爷爷,小惠子说你是也是来抗日?海英万万没有想到爷爷肯定了小惠子的说法。爷爷说,共产党正在联合国民党、联合全国人民抗日。我们就是共产党动员来到国民党队伍里帮助抗日的。海英好象听懂了爷爷的话。海英就不着急回北平了,爷爷心中有比北平更重要地方。
  那天快收工的时候,一个小兵拿过来一把系有红绸子的大刀,对爷爷说:“师傅,这是我们团长的刀,麻烦你开好点。我明早来取。”爷爷接过刀,用中指背弹了弹刀面,发出“当当”的清脆音。这是一把有年头的老刀,钢火太冲。钢火太冲的这把什么团长的刀开起刃来,让海英看着都累。爷爷第一铲刀下去只出了一道白印子,爷爷开始用铲刀在刀的两侧横口,尔后坚起来铲。爷爷的身上向筛子似的往外筛汗,一团团小咬围着爷爷旋转,海英拿起团长军刀上解下来的红绸子,驱赶想咬爷爷的小咬们。铲完刀,都没有天了,爷爷就着凉水吃了海英在北平家里蒸的干馍。
  海英说,“磨刀的都走了,明天再交给他们磨吧。”
  爷爷说:“不,这把刀不好磨,磨不好连刃带锋的都没有。上半夜我把它放在盐水里泡,下半夜起来磨。这是把好刀,是把指挥刀,指挥刀要有指挥刀的样子。”
  人好把睡得好比如成睡得香,海英不同意这个说法,这个晚上海英就睡得特别好。海英从爷爷住处回来,背着大嫂大娘们擦了身子,换下了短背心和下衣,和着爷爷的几件衣服一起洗了,还顺便洗了那截红绸子。明天,那把刀就会在爷爷的手艺中带刃挟锋,符合指挥刀的身份了,而这截红绸子再系上就不配了。人要衣裳马要鞍。这截红绸子太脏了,味儿也不对,粉红的、青涩的。海英想,它应该是热烫的。做完这些,海英就去睡了,海英睡很好,但没有闻到自己的梦香,是不是像她这样的女子就没有梦香,小姐公主的才有,那也不对呀,小姐公主的香是胭脂的,是香粉的,是丝绸的,她们是误为梦里带的。
  就是这个海英睡得很好的晚上,严格上说是黎明、拂晓、天刚亮的时候,一连串的炸雷炸醒了海英没有梦香的好觉,炸醒了一屋子的家眷,海英想懒懒地嗅嗅这炸雷的味,一群当兵的冲进了屋子。当兵的是不允许进这屋子的,这是纪律,大热天,家眷们穿得都少。海英捞起枕边的褂子就往胸前捂。“都快起来,日本的飞机丢炸弹了,快跟我们一起转移。”兵们大喊着。乱了,屋里一下乱了,仿佛热油锅里落进了一瓢水。海英从人堆里钻出来,向爷爷他们的大棚方向跑。飞机就在头叫,像鸟屙屎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向这一片丢着炸弹。后来,海英知道,炸弹比不上炸雷。炸弹落在地上有一个坑,能炸死人,但进不了人的心,炸弹不是天意。
  街上屙了多少铅弹,海英不知道。海英只知道,到处人在喊,有人在跑,有部队整齐的口号声。当兵的赶紧去打那只屙弹的鸟啊,喊口号有什么用。海英挥着那截红绸子,她是在指挥。谁听她的,一个骨子里只去找爷爷的姑娘。铅弹像拉稀一般再一次屙到宛平县这块匠人为二十九军将士军刀开刃砥锋的集结地时,队伍和车辆走了,放下浓浓腥味走了。爷爷们的大棚上屙上了铅弹,起码有三颗。起码有三颗的铅弹,屙进大棚溅起满天色彩。“爷爷!”海英就这么立在色彩里,等着含有爷爷色彩的色彩落到她身上,最好把她埋住。
  “海英,海英!”这是从色彩中来的喊声吗?海英仿佛听到了一点,不太真实。从这天起,海英听话都有从几百里之处传来的感觉。“海英,走啊,你站在这里等死啊!”一只大手把海英从色彩里拉了出来。大手是爷爷的。铅弹屙进大棚的时候,爷爷正在棚外的街面上磨一个团长的指挥刀。
  爷爷拿着一把钢火十足、有刃有锋大刀,海英抓着一截洗得艳红的绸子,一起逃离天上的铅弹。就这么一直地跑。跟电影导演安排地一样,一直地跑,跑到了一堆人的屁股后边。
  这堆一个颜色的屁股,是在运动,有的前进,有的后退,有的左摆,有的右挪,有的趴着朝天,有的立着向地。屁股的前边是海英听得不真的枪炮声,海英闻出了指甲被灯芯烧了的味儿。部队遇上了日本兵。一颗日本造的子弹从兵阵里钻过来,顺着爷爷的左耳,也顺着海英的右耳,嗖地飞了过去。爷爷把海英摁在一片草篙后。战争结束得很快,敌寡我众,大部队抬起屁股踏着鬼子的尸体和战友的血液,还是一个劲地往前赶。后边的几个班在捡日本兵的武器。爷爷把大刀递给海英,也进入战场,爷爷想去捡什么,海英不知道。海英看到爷爷好像什么也没有捡着,却看见爷爷的胸前突然出来一截枪刺。海英看得真切,那是一个还没有死过劲的日本兵的造孽。爷爷回头扭曲地看着海英,爷爷的眼光在看海英的路上碎光尘一粒粒地坠落。煞间,海英飞了过去,轮起大刀,像切萝卜一样切向半跪着的日本兵。刀从日本兵的左臂下去、右边第二根胁骨出来。这一刀让海英体会到,日本兵是泥做的,那一刀下去,没有筋的阻拦,没有骨的羁绊,血也少了喷射感,是滩下来的。
  “爷――爷!” 海英撑住了快到倒下的爷爷。也有两个兵过来了,海英要去拔爷爷身上的枪刺,兵说:“不能拔!一拔就断气。” “爷爷!”“爷爷!”海英一个劲地喊,她听不见自己的喊,所以她个劲地喊。爷爷终于听到了:“英啊,这把刀一定要交给团长,这是把好刀,能指挥战斗,它钢火……”它钢火十足!海英听得准。爷爷躺在一片老蓝色里,庄重而安祥。
  海英的磨刀匠爷爷死在了抗日的战场上。兵们把爷爷和战死的八位官兵一起埋在了一个干燥的土坑里,他们脱帽敬礼,海英跪着、头顶着地在想爷爷,想与爷爷一起的走南闯北,特别在努力想爷爷最后说的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口型,她要永远记住。
  兵们走了好远了,没有人叫海英跟他们一起走。爷爷让她找团长交刀,海英挂着泪水赶上了队伍。也没有人不让她跟,就这么跟了四天。一匹灰白的马上跳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在海英的左边,“姑娘,你这把刀是我的。”海英扭过头,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对粗壮的浓眉、厚厚的嘴唇上插着栗刺般的胡桩构勒面的草图。
  “你是团长,它就是你的。”
  “我是团长。”
  “我爷爷让我把这把刀一定交给团长,他说这是一把好刀,能指挥战斗,它钢火十足。”海英补说道:“我爷爷费了半大个下午和一宿才让这柄刀开了刃、见了锋。”
  “你爷爷呢?”
  “爷爷给你送刀,死在了前边的那个――战场――上。”海英在四天中学会了“战场”这个词。
  团长自然地脱下帽子,“你爷爷是抗日英雄!”
  海英把军刀递给团长,团长双手接下。这时,团长从腰间解下带皮套的手枪,递给了海英,“这个给你!”他又对跟着来的人说:“把她安排到团卫生队。”团长翻身上马走了,别的马留下的会是草味,团长的马剩下的是焦油味。焦油是汗烟的血。
  海英被带到卫生队,换了一身部队的衣裳。这是当兵了吗?我没有说要当兵呀,我不会打鬼子呀,不会打鬼子部队要我有什么用。海英问了卫生队一个爱看书的女兵“团长在哪里?”海英去找了团长,她把枪放在了团长的桌子上,说:“我不会打枪,我把它还给你。”
  “不会打枪可以学嘛。学会了打枪能给你爷爷报仇啊。”
  “爷爷的仇我已报过了。当时,我就用你的这把指挥刀砍了那个日本兵。”
  “杀死一个鬼子只是报个小仇,我们要报大仇,要杀绝所有的侵略者,为国家报仇,为民族报仇。我教你学打枪!”
  爷爷的仇还不大呀?国家的仇有多大?民族的仇有多大?我一个女孩子家,能把爷爷的仇报了,就是天大的本事了。海英这么想了,但没有跟团长说。团长的那话不硬,但有气力。
  第二天,团长真的来了。团长把海英带到一个山坳里,教她打枪。海英领会快,也不像别的女兵拿着枪发抖,不敢扣板机。她举手就扣,只是打不到团长指的那棵树。团长从后边半围着她,说瞄准的三点一线要领。团长的胡子扎到了海英的后颈,跟痱子起热似的。海英的心被扎得乱颤颤的。
  往后的一多年时间里,团长除了行军就是教海英打枪。站着打,坐着打,卧着打,跑着打,骑着马打,驾着车打;打立着的靶,打长着的树,打飞翔的鸟,打奔跑的兽。团长点什么她打什么,团长让她见什么打什么。海英打枪成了团里的一个话题,一道风景。海英能够指到哪打到哪了。海英后来,有枪瘾了,打枪能打出五奇八怪的气味,打靶子,是灰色的;打树干,是绿色的;打飞禽,是黑色的;打走兽,是土色的。她还在秋天华北的上空打过太阳,那是白色的味。打过了她所能想到的一切的味,海英像做梦一样醒了。她打了一多年时间的枪,团长和这个团却几乎没有打过一枪,他们只是听着枪声、炮声、飞机在躲、在跑……海英从团长和军官们的牢骚中听出了这支部队“抗日”的无奈。
  海英知道团长喜欢她,这个团的人都这么说。卫生队的女孩子有许多被军官喜欢着。海英也是喜欢团长的,但团长身上的汗烟的血味在慢慢地衰减。海英每想到这里,心就颤抖,仿佛是北平胡同的炸雷追了过来。
  月亮贴在天上,好像是顽皮的孩童贴的,有个角没有粘牢,海英担心它会掉下来。月亮掉下来,肯定比日本鬼子屙的炸弹厉害。月亮不会掉下来,月亮是天,天掉下来,就没有天意了。这段话是海英说的,是海英在华北春末的一个月朗星明的夜晚说的,是海英对一位向她求婚的国民党团长说的……说过之后,她在问:“你看见了大家的大刀了吗?有的用它在切西瓜,有的用它在切白菜;还有的用它刮胡子,用它挠痱子。更多的刀锈了,知道吗?这是开过刃的军刀,是北平的磨刀匠携家带口、把命搭上也不惜的老百姓给铲的、给磨的呀。他们不怕刀钝,怕刀生锈啊?开过刃的军刀生锈了怎么向百姓交待啊!”
  “我的刀没有生锈啊!”
  “你的心生锈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上头不让打,我们不能打。”
  “可以换过地方打。华北不让打,到太行山打去。当兵不打仗,当哪门的兵。现在不抗日,什么时候抗日?”
  “那是共产党的地盘。”
  “不是你告诉我的吗?你们本来就是共产党牵头抗日的。”
  团长和海英在华北的春夜里对完话,都有了寒颤。海英的手什么时候紧紧地扣着了团长的手,湿漉漉的。
  团长用皮靴恨恨地踩死了烟头,平静地就:“走,我们抗日去!国民党、共产党,打击侵略者都是群众需要的党。”
  两匹马从华北的春天腾起,向西北一路驰奔。
  女的说:“汉华,你这把带刃的刀一定会大有用场。”
  男的说:“没有你这位好师傅,再好的刀也开不出刃、磨不出锋。”
  女的深深地了吸了一口气,清爽的风,托起厚厚的焦油,那是旱烟的血味。
  男的又说:“你倒底是谁?你不是共产党吧!?”
  “我是你的爱人呀?我是冀北磨刀匠老陆的外孙女儿。”女的笑着说。突然,她朝着北斗星的方向吼道:“磨――剪子呐――铲――菜――刀!”
  长长的叫买声,吓得两匹战马都打了个踢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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