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话本期封面作家 ]
封面作家第十四期:徐小斌

 

让女人成为文学的精灵

——徐小斌小说的一种读解

陈晓明

到目前为止,徐小斌依然是一个颇有争议的作家,对于一部分人来说,徐小斌是一个玄奥的有神秘主义意味的作家;在另一些人看来,她是一个准女性主义者;也有一些会把她看成一个把传统风格发挥到极致的人。说到底,这主要源自她的写作本身的多面性。但不管怎么说,徐小斌对小说孜孜不倦则是肯定的。对于她来说,小说就是她的生存世界,她倾心于这个世界,把自己全部交付给这个世界。以这种态度来写作小说,也就是不难理解徐小斌的小说充满着虚构的色彩,这个世界融瑰丽的想象、诗性、形而上的神秘意念于一体,在我们的面前无止境地伸展敞开。

徐小斌的小说写出一系列极其独特的女性形象,这可以说足以让她在当代中国文坛独树一帜。她笔下的女性与在历史和现实中还原的女性形象很不相同,她的女性形象,更主要的是诗意想象与神秘体验的产物。1993年的《迷幻花园》标志着徐小斌写作的新阶段,她把女性的绝对的爱欲放置到她的写作中心,把语言的精致化,与生存世界不可知的可能性及其宿命论思想相结合,构造了一种纯粹隐含着复杂变异的小说叙事文体。《迷幻花园》属于实验性很强的作品,它没有明晰的故事情节,但是有着非常精致的感觉片断。写过《对一个精神病患者的调查》的徐小斌写下这种小说是一点也不奇怪的,那篇关于精神病人的小说,据说给诗人海子以很大震动。现在《迷幻花园》又是一次对女性的某种接近疯狂状态的心理描写。在最低限度上,这篇小说可以看成是关于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故事。显然,这个故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引向对女性绝对命运的探寻。少女之间惯有的纯真友情,在这里被处理成女人最初的"镜象置换"。芬与怡最初通过对方认识到自己的特征,并且在后来的岁月里,她们总是处在奇怪的分离和重叠的状态中,她们各自占有对方的位置,又不断迷失。徐小斌似乎试图表明女人永远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芬夺取怡的位置不过是完成了一次放逐。女人的形体与灵魂永远错位,因为中间总是插入一个绝对的男性,她们永远无法跨越这道门槛。徐小斌对女人存在境遇的书写,充满了绝望的诗情,那些悲剧式的女性闪烁着精灵一样的美感。

随后的《双鱼星座》看上去是在讲述"一个女人和三个男人的古老故事",但这个古老的故事被徐小斌以非常个人化的当代性的经验加以改造。卜零,这个优雅而聪明绝顶,脆弱而漫不经心的知识妇女--与其说这是典型的知识妇女形象,不如说是知识妇女乐于认同的自我形象。这个优雅的女人在三个男人之间周旋,对家的厌恶,对权力和社会制度的拒绝,与对爱欲的纯粹追寻相混淆,使卜零如此密切地扣紧这个时期的物质生活。那些流行的俗世价值观念,又不断地在虚幻的空间,在自我的想象中呈现。古典时代温情脉脉的两性关系,那个生活的寄托--家,在这里却是生活的牢笼,一个极为虚假而没有实际内容的处所。在九十年代,这个被普遍描述为商业/ 文化二元对立的时代,徐小斌率先展开了对变了质的两性关系的书写。这一切混杂着对这个时代的流行价值的抨击和那些生命神秘体验的寓言性叙述,使得徐小斌的这个既古老又当下的故事具有犀利的直接性和女性神话学的另类经验。

徐小斌一直在探索一种新的写作法则,促使那种玄妙的形而上的思想意念与明晰流畅的故事相交合--这在某种意义上也表征着90年代趋向于形成的多元性的叙事法则--显然,对女性爱欲的关注使徐小斌找到连接二者的自然通道。把女性的爱欲与某些循环论和文化原始神话相混合,构成徐小斌叙事的内在意蕴,它们使徐小斌的那些关于女性爱欲的故事具有不可知的神秘性。她刻画的那些女性象是一些镜子中的人,象在水上行走的精灵,她们以遗世孤立的姿态毫不留情走向生活的绝境。然而,她们却又异常明晰折射出当代生活的那些直接的现实和流行的价值观念,以女性的特殊的话语实践对当代生活作出尖刻的折解。她的叙述是一些独白,又是一种现实;是一种呈现,也是撕裂;是一种抚慰,更是一种抗议。

《敦煌遗梦》是徐小斌90年代有代表性的长篇小说,它显示了徐小斌对形而上事物的爱好,以及具有多元综合的描写生活的能力。这部长篇更是抓住"敦煌"这个神秘而神奇的空间来展开叙事。宗教的神秘、世俗的爱欲、权力和阴谋,三位一体构成这部小说的叙事主体。 整个宗教世界在叙事中起到了双重的作用,其一是与世俗的爱欲相对构成了一个"生命之轻"的叙事圈;其二是宗教的那种神秘性氛围与世俗的阴谋构成了一个"生命之重"的叙事圈。这两个叙事圈又经常交合在一起,它们显示了生存的复杂意味。

小说叙事的表层是一个典型的浪漫的爱情故事。男主人公张恕和女主人公肖星星邂逅相遇于敦煌,他们之间很快就产生爱情。但这个爱情关系很快被另外两个人的出现打破了,一个是无晔,另一个是玉儿,这里迅速出了三角关系。令人惊异的是他们各自都找到了另一种爱欲。这部小说的叙事,或者说肖星星和张恕这两个人物总是在精神/ 爱欲/ 阴谋三者之间循环,它们象某种怪圈组合在一起,在每一个极端总是预示着另一个起始,总是向另一个对立项转化,而具有一些奇妙的双重意味。这部小说无疑企图求解生命存在的极端含义--它是那些女性末世学或宿命论,灵魂转世学说以及玄奥的博奕论相混淆的超级方程式。然而,对于徐小斌来说,这些形而上的理念,这些神秘而玄奥的宿命哲学,绝对不是她要明确解决的理论问题,它们仅仅是一些悬而未决的背景。她的小说的叙事是快乐的,是灵巧而智慧的。她把中国古代的宗教与当今中国的生存现实相连接,把最神秘的宗教体验与女性的爱欲经验相混淆,把邂逅相遇的浪漫与贩卖文物的国际阴谋相接轨……这些都显示了徐小斌的小说叙事的开放笔法和引人入胜的快乐精神。

1998年徐小斌出版长篇小说《羽蛇》(花城出版社),这部小说两年后由长江人民出版社再版,更名《太阳氏族》。不过我以为还是《羽蛇》这个书名更有意味,虽然劳伦斯1926出版了一部英文的《羽蛇》,但中文版可见的版本是2000年以后,估计徐小斌不一定有看到过这部小说。虽然,徐小斌后来还有多部长篇小说,例如《德龄公主》、《炼狱之花》等,但我还是偏爱《羽蛇》。

《羽蛇》以多少有些偏执的态度构造了一部绝对的女人历史。说其绝对,是指这里的女人历史与男权历史相对立,这部历史顽强地抗拒中国现代性的历史逻辑。《羽蛇》的叙事明显是一种历时性的结构,小说的情节发展与中国现代史同步,历经民国、新民主主义革命、社会主义革命、文化大革命、改革开放、市场经常时代。小说的时间历时几近一个世纪,概括中国现代启蒙与革命的变迁过程,一个家族无可挽回地走向破落的历史。以玄溟为首的女人群体,也是一部中国现代女性史。历史的变迁,使这些女人历经沧桑,面目全非,她们由富贵而贫困,由娇艳而衰老,由天真而怪戾。历史严重改变了这些女人的外部,但没有改变女人的内在性。这些女人一如既住,奇怪地根据自己的内心愿望顽强生活下去,她们几乎是自觉走向命定的归途,但她们从不根据外部历史的变化而改变自己的品性和内心生活,倔强地反抗着强大的历史异化。徐小斌笔下的男人通常都是一些庸碌之辈,或者是一些漂亮脆弱的剪纸式的人物。虽然男权构造的历史庞大而充满暴力,但作为个人的男性却无所作为。男人是一些集体性的群居式的盲从动物。徐小斌的女人却始终不渝有着她们的发展史,乃至于个体发展史。每一个女人都有她的存在理由,她的选择与目标,她们永远怀着最初的生命动机,坚忍不拔走向生命的终结。玄溟着笔虽然不多,但整部小说却始终渗透着她的气息。这个女人历经半个多世纪,历史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她却依然故我,还保持着她对这个家庭的精神支配,她甚至连口味都没有变化,她没有迁就外部社会,她有着自身不变的历史——一种看上去微不足道的然而却是最具韧性的自在的历史。

玄溟的精神在若木的身上以更加怪戾的方式加以繁衍。若木跨越几个时代同样没有改变个人的品性,革命把陆尘变成一个平庸的技术官僚,但却没有改变若木拿着银匙挑耳朵的姿势。受良好的中国现代启蒙教育的若木,知书达理只是她的外表,用于俘获一个理想丈夫的手段,她的骨子里却渗透着中国传统妇道人家的本性。她凭着她的本性生活,与玄溟一样拒绝被历史同化。 小说的主人公羽和她的二个姐姐绫和箫,这是几个个性鲜明独特的女子,能把几个女人写得活灵活现,性格迥异,也可见徐小斌的笔力颇不寻常。绫与箫是不同类型的女子,绫的故事充满了女人凭着内心冲动去选择生活的渴望,绫机敏善变,但她从不屈从于环境,我行我素是她的本性,她选择丈夫和情人完全凭一时的冲动。看上去老实的箫,也有着自己对命运的主动把握,徐小斌笔下的女人都很有质感,就在于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体存在,有着自己不被外部世界同化的内心生活。在任何时候,女人的个人生活史都是一部不可更改的独特史。徐小斌从不回避直接表现女人的内心欲望,女人对自身的身体意识,反复地读解自己的身体,这是徐小斌表现女人自我意识的一种方法。尽管这种视角到多少夹杂了一些男性的欲望化想象,但徐小斌优雅的叙述总是能创造一种动人的氛围。

当然,小说的主人公羽是徐小斌刻意创造的一个绝对的女性。之所称之为绝对的女性,在于羽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女性,她的存在方式,她的经验已经超出可以被现实经验把握的女性,而是关于女人的绝对理念构造而成。或者说,她是一个精灵式的女性。羽被刻划为神经质,具有神秘主义本能倾向,向往形而上学,对不可知世界的奇怪迷恋,纹身,与佛教徒和政治犯纠缠不表,双性恋,变相的反俄狄浦斯情结(即仇母情结)……等等,所有这些没有一个行动表明羽属于现实世界。羽始终觉得自己与世界格格不入,周围充满了生活的陷井,到处是阴谋,但她只是顽强地保护着个人的内心幻想,她与周围的世界无关,她只根据她的内在本质行动。羽象是徐小斌理解的关于女人的本质,或者一种本质的女性。关于羽的叙事,完全采用了幻想的诗化的和神秘化的表意策略。羽似乎从来没有成年,处在历史的脱序状态,她同时也疏离于母系社会的历史。这里的女人都被奇怪地描述成脱离了翅膀的羽毛,但她们又都有翅膀。只有羽真正失去了翅膀,羽在飘落,始终向着黑暗飘落。徐小斌对一种状态和感觉的把握是相当出色的。能在绝望中透示出绝对,在诗意中散发出悲悯。

徐小斌的小说写作富有才情,想象奇崛瑰丽,她热衷于制造空灵优雅的艺术氛围,在处理那些年代久远的故事时,可以看出她的叙事得心应手,对于徐小斌来说,小说叙事并不是形而上观念的产物,也不是一些概念化的演绎,尽管她的小说隐含着难以言喻的不可知论或宿命论的意义,但她的大部分故事主体都来自她个人的直接经验和记忆。仔细阅读徐小斌的这部小说,也不难发现,那种强烈的虚构色彩,与某种可以在经验中印证的事实相混合,构成小说叙事的内在张力。小说的叙事呈两极发展,幻想中的超验世界和可理解的现实世界。这两条线索平行发展或交叉运行,使小说叙事虚虚实实,变幻不定。

徐小斌在《羽蛇》的题辞里写道:"世界失去了它的灵魂,我失去了我的性"。事实上,世界并没有完全失去它的灵魂,因为徐小斌一直在寻找它;女人也没有失去她的性,因为徐小斌试图重建女人另一性——那就是她们作为精灵而存在的文学性。